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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良】筑巢期(B堂/A良)

对面新搬来的邻居是个单身男子,带着一个一岁多的女婴。他没有像别的住户一样主动向左邻右舍自我介绍,没有加小区业主们的微信群,推着婴儿车散步时也总是埋着头一个劲儿向前走。他不与别人有任何交流,孤僻得就好像这个孩子是他偷来的。

一开始我并未对他多留意,甚至连他的容貌都没什么具体印象,只记得那一头显眼的小卷毛。楼道或电梯里偶然碰见时我会微笑着向他问好——我对所有邻居都一样,而他会僵硬地回以一个点头然后加快动作逃开或躲进他的公寓里,摆明了不想和我产生任何联系,虽然有种被排斥的异样感,我自认长相并不可怕,可不得不说,能免去不必要客套这一点正合我意。我怎么也没想到半个月后他会突然出现在我的科室里——应该是个巧合,他看到我时惊恐的神情仿佛下一秒就会落荒而逃。

“你好。”我对他说,他的病历和几个月前的化验单就在我手边——周九良,一个奇妙的名字,病历只有寥寥数行,是很常见的Alpha信息素紊乱,多见于伴侣刚刚生产后的Alpha。

也许是意识到逃跑已经晚了,他垂着头慢吞吞挪到我面前,坐下,嗫嚅道:“你好。”

我见识过很多这类alpha病人,有性情急躁脾气火爆的,有沉默不语但盛气凌人的,这种病症有个一贯的特点就是过剩的控制欲——有些极端患者甚至不能容忍Omega和孩子离开自己视线之外,当然这不是说alpha不爱伴侣和孩子,信息素紊乱使他们忍不住担心过多。周九良看上去并不像。

“我是beta,你没必要对我有所保留。”我率先开口,刻意没有提及我们的邻居关系,alpha患者总是对其他alpha抱持天然的敌意,他们也不愿对omega敞开心扉,信息素科的医生护士大多数都是beta,“你的病历我看过了,你之前不在我们医院,对吗?”

他摇摇头。

“你吃药之后有什么不良反应吗?症状有没有减轻?”

周九良继续摇头,沉默好一会儿才开了口,他的声音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不是那种简短有力的嗓音,反而有些绵,说话很慢,拖着音,听着又懒又倦,不知道是不是生病的缘故。“没有……我觉得没有。我没办法……我没办法离开她太久……我是说孩子。我觉得我没好。”

我放下病历。“你的omega呢?”

周九良身上的刺“唰”地炸起来了,他的面部肌肉扭曲,alpha受辱时会有的暴怒一闪而过……这下我有点他是个alpha的实感了。

“走了。”他说,“不是死了,就是……走了。她抹掉了标记,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了现在。”

连孩子一起抛弃的绝情的omega啊,我在心里叹口气。说不定是这个alpha的问题,家暴什么的,谁知道,天生好奇的我也知道此刻不宜询问过多。我开了几张单子,都是常规的检查,让他做完之后拿着化验单来找我。他点点头,接过单子转身离开,全程没有抬头看我一眼。

他当天没有带着化验单回来,第二天也没有。我想他是不想看到我。这种情况也是有的,信息素疾病就像性病一样,往往让人羞于启齿,自己的街坊邻居忽然成了主治医师,我能理解他的顾虑。我原本没有义务追着他治病,但是考虑到他孤身一人抚养婴儿,我还是决定周末去找他问问,最好的情况是他之后去找了别的医生,我也能放下心来。结果还没到周末我就碰上了他,那天我下班回家走出电梯,发现周九良正一手抱着孩子,另一手在掏钥匙。

“我帮你……”我刚一出声,周九良整个人就弹了起来,就像只受惊的猫。下一秒他冲进电梯,拼命按起关门键,电梯门在我们之间“哐”地合上。

我是真的搞不清楚状况了,而且还有点好笑。我有那么吓人吗?这种一惊一乍的alpha确实少见,让人有种一探究竟的欲望,他被吓着的样子还有点可爱。这种自嘲的复杂心情过去之后,我开始认真地担心起来……不管是心理还是生理原因,这样的状态对他和孩子都不好。做医生基本的职业道德使我无法袖手旁观。

回到家之后,电饭煲里的粥已经煮好跳保温了,我打算再炒两个小菜当作晚饭。刚切好菜还没起锅烧油,门铃声响了,我脱下围裙打开防盗门,居然是周九良。

“对不起。”他说,还是低着头不肯看我,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我那天……那天……孩子突然有事,我就先赶回家了,之后一直有事,真的很不好意思。”

患有此种病症的alpha无法长时间离开他们的omega和孩子,这源于一种保护幼崽的生物本能——我想到了课本上的话。他其实没必要跟我解释什么的,我是个医生。

“你的体检做完了吗?”我径直问。

“还有一项。”他怯怯地望我。

“明天我八点上班,你坐我的车去医院把检查做完,然后直接到我科室来。”我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你现在这样对自己身体不好,更重要的是对孩子不好。”

听到“孩子”两个字,周九良僵住了。他低头半晌,同意了,又说不用我送,他可以自己去。

“你确定?不会又不来吧?”我问。他摇头。他话真的很少。

“我煮了粥,要不要一起喝?”我邀请道。周九良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问,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不不,我吃过了,已经很麻烦您了,真的对不起。打扰了。”

……一个奇怪的alpha。我看着他的背影心想。如果全世界alpha都像这样,信息素科就不需要配双倍的安保了。空气中残余着一股好闻的气味,像是甜牛奶和宝宝爽身粉,这也许是他信息素的味道,我又哪里知道呢?Beta是闻不到信息素的。我默默吸了一口才关上门。他真的很甜。

周九良没有食言。第二天快下班时他终于来到我的科室,手里拿着层层叠的的化验单,递给我时动作挺利索,不像是觉得不好意思,看来之前他直接回家确实是因为担心孩子,这种心理是无法控制的。他的alpha信息素分泌依旧异常,之前的药物作用微乎其微,说实话这样的症状刚刚得子的alpha或多或少都会有,但是alpha过度保护欲遇到omega筑巢期,双方的生理和心理相互作用之后会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所以AO很少会因为这种病症就医。就我经验而言,这样的病症大多数发生在AB或AA伴侣中。周九良这样失去omega伴侣,单身带子的alpha我还是第一次见,Omega科室的病例会多一些。

我开了一种市面上常见的安慰剂,还有一些褪黑素。周九良显然知道那是什么,指着我龙飞凤舞的字体问道:“吃了它我会不会很难醒来?我是说,万一孩子哭,我会不会听不到?”

“你只会更容易入睡。”我回答,“你不能不睡觉,这样下去你身体迟早会垮。”

周九良不说话了。我预感他不会吃的。

他起身,我也站起来。“你怎么回去?”

“公交。”他回答。

“我刚好下班,你等我一下,我送你回去?”

周九良看着我,很难形容那种眼神,我第一眼看到的是提防,这种眼神我常常在omega眼里见到,接着是躲闪,alpha患者被提及不可言说的症状时常常这么做。

“不用,我自己……”

“你等一下我,你也想快点回家吧?这会儿可是上下班高峰。”我说,语气斩钉截铁,他噤了声。我想我有点知道要怎样和他相处了:他能分辨善意,也惯于服从权威。

一刻钟后,他坐进我那辆大众车后座,相当局促不安,对我客套性的问话回应得非常简短。我问他多大了,是哪儿人。他说自己二十五,老家是江苏的,山东长大。我问什么他答什么,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这天儿聊得死气沉沉,好在他浑然不觉,而我也大概能揣测出他一门心思都在女婴身上。

“叫什么?”我问,“你女儿。”

这个问题似乎戳了他痛处。从后视镜里我看到他拳头捏紧又松开。

“姓周。”他无力地说,“名字……户口本上的是……”

他含混地说了一个字,我没听清。

“我平时叫她囡囡。”

“那就囡囡吧。”我笑。看来女婴的名字是那位狠心的omega取的,九良对它非常排斥。车刚在地下车库里停稳,周九良就蹦了下去,跑去按电梯。焦躁写在脸上。我追上去,和他一起进了电梯,此时他的眼中已经没有我了。出电梯时他向我飞快地道了谢。我故意慢吞吞地找钥匙,他敲门,开门的是个胖乎乎、看上去十分和善的男人,我无法判断他们两个是什么关系,一个孕期出轨的alpha也可能是导致omega绝情出走的原因……周九良不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对面的门关上了,将我和这个生病的alpha隔为两个世界……我比周九良自己还了解他的身体,但我确实一点也不了解他本人。

我想,我得主动敲开那扇门。

当晚我带着新烤好的饼干按响周九良门铃,他应得很快,但门却未完全向我敞开,门缝刚刚够探出头来——这并非一个热情的欢迎,他知道这一点,脸上写着抱歉。他总算肯看我了,不大的眼睛,瞳仁却很清澈。

“我新烤好的,尝尝?”

他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只好接下。“谢谢,真是麻烦您了。”

“没事的,反正烤多了,家里除了我之外也没别人。”我说,故作不经意地提起,“你朋友走了?”

“嗯,走了。”他说,接着陷入一种有话想讲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慌乱,手不住地扭动门把手,“我……我……房间里太乱,我就不邀请您进去坐了,改天……”

“改天来我家坐坐。”我主动邀约道。他点头,嘴角抽搐似的上钩了下,是个不太成功的微笑。

不算完全失败。我为自己打了个75分,这事急不得。

月末市里流感突然爆发,免疫力较差的老人和孩子很多中招,儿科忙得脚不沾地。我给周九良送了口罩和消毒水,叮嘱他不要带孩子去人多的地方,他自己也少去。其实这没什么必要,周九良几乎不怎么出门,就我所知他好像也没在上班,可能是自由职业者。我以为周九良和的囡囡不会受到流感威胁,所以当某个深夜门铃大作,我怒气冲冲地打开门发现门口居然站着他时,困顿的大脑没有第一时间猜到发生了什么。

“她发烧了。”周九良带着哭腔,整张脸红得不正常,“她身上好烫,还咳嗽,怎么办?孟先生,怎么办?”

我没换衣服,直接取了外套披上,拿起车钥匙。“走,去医院。”

时隔几天他再次坐进我车后座,只不过这次他整个人身体蜷着,牢牢抱紧那个不哭不闹、只是时不时咳嗽两声的女婴,嘴里反复念着“没事的,没事的,乖,乖,马上就到医院了”,与其说是安慰孩子不如说在安慰自己。我开车带他去了我们医院,一边给张鹤伦打电话一边冲进急诊大楼,周九良已经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我让他拿身份证挂号,他就机械地照办,做完之后木木地跟在我身后,等待我下一步指令——alpha比omega和beta的情绪更不稳定,也更容易失控或崩溃,儿科医生都知道,所以他们在问诊时大多会选择与双亲中的omega或beta对话。

我带周九良去找栾云平,他今晚值班。栾哥先是被我一身睡衣吓了一跳,接着又被后面抱孩子的周九良吓了一大跳。他先是看了孩子的情况,然后叫护士带孩子去抽血。“应该是普通流感,吃点药就没事了。抽血确认一下,你也好安心。”栾哥说话腔调温柔,有种特别的安抚力。周九良抱着孩子只是看我,眼神慌张。

“我陪着去。”我说,周九良这才起身。我假装没看到栾哥疑惑的眼神,不过他大概没什么时间猜测我和周九良的关系,下一对着急的母亲已经挤进门诊室。我领周九良在医院大厅里轻车熟路地穿梭,我和儿科这边的护士长很熟,我向周九良保证她绝对是整个医院里打针手法最娴熟的人,一点也不会疼,可周九良就是死都不肯把女婴交给护士,阅人无数护士长也没办法了。

“让我来抱着,可以吗?”我小心地说,生怕周九良连我也一并拒绝,“抽血化验,栾哥才能开药啊。”我的手托住孩子后背,勾住肩膀,微微使力,周九良终于松了劲,手却没放开。我冲护士长使了个眼色,她连忙挽起婴儿的小袖子,抽出一点血。针头插进女婴胳膊那一刹,周九良猛地把头埋进我肩膀,一只手虚放在女孩身上,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我手腕,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血检结果还好,只是流感而已,没有什么并发症。栾哥开了药,让护士给婴儿酒精擦身降温。吃了药没一会儿女婴体温就降下来了——这真的是个很乖很勇敢的小姑娘,一直没有哭,小拳头紧紧攥着,小小的身体似乎在不屈地与病毒斗争。她躺在病床上安睡着,不知道做着什么梦,我和周九良坐在她床边。直到这时我才突然发现,周九良紧贴着我的身体在发烫。

“你别动。”我低声喝道,把手放上他额头,他晕乎乎地直往我身上倒——他在发烧。

女儿没事,做父亲的先病倒了。

周九良怎么也不肯离开女儿半步,我向他保证我绝对寸步不离,吓唬他说他这样会把疾病传染给孩子……这也不完全是危言耸听,他才摇摇晃晃去给自己挂号,临出门前还给不知道谁去了电话。他走没多会儿,一个高瘦的黄毛男人进了病房,穿过排排病床径直朝我走来。

“你就是九良的邻居吧?”他先看过女婴之后才向我伸出手,“我叫何九华,周九良叫我过来的。”

Omega。我看到了他后脖颈上的抑制贴。他就是周九良曾经的omega吗?我止不住的胡思乱想,囡囡那双黑亮的大眼睛和高挺的鼻梁有几分像他。就算断绝了关系,做父亲的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女儿?

也许是看出了我眼中的怀疑,他尴尬地笑了下,补充道:“我是周九良的朋友,你不用那么看着我。”

“我怎么看着你了?”我问,口气出乎意料的冲,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没礼貌,然而这个叫何九华的omega似乎不大在意。

“就那种……谴责?看一个负心汉?我不是他的omega,那人不会来的。”他直率地答道,说完挠挠头,“九良人呢?”

“他自己也生病了。”我说,心里对何九华说了抱歉,为刚才不知从何而来的敌意,“我可以把孩子暂时交给你吗?”

“他叫我来就是做这个的,说是不能一直麻烦你。”何九华笑了笑,“谢啦,你回家吧,之后的事我负责就好。”

“我去看看周九良。”我站起来。何九华露出了和栾云平有点像的眼神,我没去理会。

我之前对周九良说,让他看完病之后给我发个位置,几层几区,哪个科室,他倒是很听话,先是发了门诊的门牌号,又发了化验区的位置,不过之后就没讯息了。我去门诊那儿问了下,都是同事,面熟,对方让护士领我去找。不出意料,这个做父亲的坐在沙发上,挂着点滴,他在睡,面相很不安稳。我有些自责,从我看到他通红的脸色时就该想到他身体也出了状况。成人这边不是很忙,医生从门诊里走出来。

“他也得流感了?”我问。

“不是流感,是长久以来休息不好,刚才又急火攻心。”医生耸耸肩,“这是你亲戚朋友?”我含糊地点头说是。

“他去你那边看病可能比这里更合适。”医生说。我总觉得他在责备我。

我坐在到周九良身旁,他的头没个支撑,一晃一晃的,我伸手将他的头按在我肩上。在靠上我肩膀一刻,他醒了过来。

“囡囡呢?”他声音沙哑,想站起来,可我没放手,他只能无力地靠着我。

“退烧了,何九华陪着呢。”我回答。他卸了力,没一会儿又想站起来。

“她醒了后看不到我会害怕。”

“把水挂完。”我加重了语气,“闭眼,睡觉。”

“可是……”

“没有可是!”我低声喝道,他身体瞬间绷紧,这徒劳的反抗在我提及他女儿时消弭于无形。“你病倒了,你女儿怎么办?”我说。

周九良沉默一会儿,彻底松弛下来,倚靠着我,冷硬的外壳不复存在。

“为什么。”他低声喃喃,“你为什么……对我……对我……”

他始终没问出一句完整的话,我也心安理得地没有给出任何答案——还不是时候。

周九良靠在我的肩上,一觉睡到天明。

女婴的病只是虚惊一场,不过他们的公寓得好好消毒,不能怠慢。我以此为由登堂入室,令我惊讶的是他们家几乎保持着搬家时的状态,到处都堆叠着没拆封的纸箱,餐桌上摆着一排婴儿用品,除此之外房间里可以说是空空如也,连衣柜都是空的——周九良当时说房间乱所以没法请我进去,这话也不假。就算是以alpha的标准,这房子也太alpha了一些。

人要怎么才能在这种环境中生活?我甚至掩饰不了眼里的嫌弃。周九良看出来了,他缩在一旁不敢说话,他甚至找不出一只待客用的干净杯子,除非我愿意用婴儿奶瓶喝水,婴儿用品他家里倒是不少。于是事情顺其自然地发展到我拆开他所有箱子,把其中百分之九十的东西又封回去扔掉,百分之十拿出来。收拾东西花了我一个周末,周九良完全帮不上忙,反而添乱般地把他少数能看的盘子洗成了碎片。这一周里每天晚上,只要我不值班,就会做饭带到他房子里去吃。他不再是我一开始认识的那个羞涩胆小的alpha了,只要他愿意也可以很活泼很健谈,甚至说得上坦诚。我问到他前妻,他犹豫了下,还是和盘托出。他说那是个很不一般的女人,行事果断,比alpha还alpha,他们算是青梅竹马,双方爸妈一直希望他们在一起。

“我标记她是个意外,当时我们都……”他很艰难地说,像是在对我忏悔,“她不想要这个孩子又不忍心打掉,毕竟是条生命。我说如果她生下来,我会负责养大。”

“她比我优秀得多。小时候是班里学习最好的,长大之后工作晋升也很快。后来她遇到了真心爱着的人,对方是她的omega下属,他们就在一起了。”周九良提及他的omega时语气十分平淡,没有仇恨也没有悔恨,似乎只是在说一个许久不见的熟人,“她很果断,做什么事都是。她出国做了标记消除手术,每个月打抚养费回来,我们这么约定好。”

“她不是不关心,只是……她需要新的开始。”

你也需要。我在心里对他说,可我没有说出口,这话太矫情又太显而易见。我有别的话想对他说。

轮休时我开车拉他去了趟宜家,他家里大部分东西都被我扔掉了,餐具和装饰都要重新买,我按我的喜好挑东西,他很少发表意见,却在玩具区驻足不前,嘴上说着“囡囡肯定喜欢”,事实上却是自己对鲨鱼和熊猫玩偶爱不释手。我说这是你家,你女儿,你愿意买就买吧,没地儿放干脆再买个床。他顶嘴道“买就买”。他是程序员,之前的工作辞掉了,现在在家里接点私活,不过他说他们老板谢爷人特别好,不仅给了他好几个月带薪产假,还说他想回去随时都可以。

“你一个人住,买两张床浪费。还是说……?”我意味深长地冲他笑。他蓦地不说话了,把怀里的鲨鱼压成了对折,小眼睛一个劲儿往边上瞟。

是时候了。

“药应该吃完了吧。”我问,“是不是又该看医生了?”

“昂。”九良弱弱地回答。他肯定没按时吃药。

“就这周吧,你来医院找曹鹤阳,别找我了。”我说。他诧异地看我,鲨鱼布偶的脸挤成一团。“为什么?”他问,音调不自觉拔高。

“因为我有医德啊。”我耸肩。

周九良没理解我在说什么,皱起眉还歪头。

“医生不让追患者的。”我说,“周九良,我要追你。”

他的脸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根——他听懂了。

我们在楼道分开时,他飞快地拉了下我衣袖,像只终于被养熟亲人的野猫,还不习惯放下它的架子。

“我给你时间考虑。我不着急。”我笑着道。我确实不着急,周九良很好懂,在他自己意识到之前,他的答案已经写在脸上。等待的时间只对他一个人是折磨。他允许我堂而皇之按我的喜好布置他和囡囡的房间,这对一个alpha信息素分泌异常的患者来说已经很说明问题了,我是个医生,在这种方面运用专业知识算不得作弊。

我没告诉他的是,我扔了他很多东西的原因是我家放不下。还有,我床上可摆不了那么多玩具。

他听从我的安排去复诊了,四哥说他恢复得不错,虽说还是没到正常指标,不过心态很积极,这是康复的前兆。栾哥八成多嘴对他说了什么,因为他跟我说话时老在怪笑,还说九良这孩子挺可爱。

周九良可爱吗?确实可爱。他不太会示好,某些方面保守得不行,另一些方面却迟钝得要命。他会在晚上等在我家门口,手里捧着锅,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炖牛肉——他好像只有这一道拿手菜,我是说复杂的那种,不是葱油面这种比方便面难不了多少的。他不能离开囡囡太久,不过这个记录也一直在打破,我们正吃饭时他会突然站起来冲回自己家,我从来不怪他。他在新闻联播结束前是一定会逃回家的,就好像我家一到夜晚就会变成盘丝洞把他吞掉,可是一旦我去他家吃晚饭,又经常一开门看到裸着上半身穿围裙的他。

他意识不到我的视线里有什么,因天真而无畏……或是故作姿态的勾引?如果是后者,那他简直是个天才演员了。

周九良一直没直截了当地回应我,但行动摆明了是在倒追我,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我倒也挺享受。他是个没有自己生活的人,过去一年里他的生活就是囡囡,而现在他的生活只有囡囡和我。作为alpha,他对我过分温顺了,这源于自相识起我树立的权威,这份影响力像是藤蔓植物一样缠绕着他,从一开始囡囡的健康问题逐渐蔓延到他生活的方方面面——他的生活过于简单,于是我的占领也非常轻易。我借口丢了几件衣服拉他去商场——医院里偶尔也有小偷出没,把他打扮成我满意的模样,就像我对待他的房子。他怨言颇多却毫不反抗。

我没有试图控制他,从来没有,是他亲亲密密地叫着“孟先生”“孟哥”,将颈子放在我手里。尽管如此,我仍旧没有忘记过他是个alpha,天生的强势在他身上的体现就是沉默。他的沉默意味着底线,我无意触碰,所以我们至今也没有发展出更进一步的关系,他的病还没好,他的生理和心理都还没准备好接受下一个伴侣。我很有耐心。

转眼间就到了夏末,阳光明媚得耀眼,气温也高,不过隐隐有强弩之末的感觉在了,暑热持续不到下午。我白天搬了被子下去晒,下午去拿时被子却不见了。小区很多人都是把被子铺在绿化带上晒的,也没听说谁丢过,我郁闷了好一会儿。当我把这事说给九良时,他没吭声,八成是误会了,我没有说自己丢了被子就要和他睡一个被子的意思……虽然事情这么发展,我也能接受。

“我给你一床吧,新的,还没盖过。”他说。

“那倒不用,被子我还是有的,那条是旧被子,也不知道谁偷他干嘛。”我懊恼道,“现在人心真是黑透了。”

以往他不会直接赶我走,但他想要我离开时话会变少,他自己意识不到,今天他话一直很少。“你是不是待会儿有事?工作?”我问他。

“不是。”他不好意思地冲我笑,“一会儿九华和老朱他们要来,老朱升职啦,我们哥儿几个喝点酒庆祝一下。”

朱鹤松,何九华,两个人我都是见过的。朱鹤松就是当初到他家来帮忙看孩子的人。我识趣地提前离开,把客厅还给他,出门时刚好跟何九华打了个照面,他手里提了两大兜啤酒,跟我打过招呼后直冲九良嚷嚷说老朱在烧烤摊那儿等呢,过会儿就到。

他脖子后那张小小的抑制贴看着扎眼。

九良热络地迎上去,凑得比跟我还近,几乎是立刻就黏了上去,想帮何九华拎袋子,何九华没松手,于是他们的手就抓在一起。这对他们来说似乎是很习以为常的事,算不了什么。何九华顺手关上了门,我的视线再窥探不到他们间分毫。

回到家后,打开电视,画面和声音却全没进到脑中。何九华,一个omega,一个能在九良层层堡垒之中随意通行的omega,九良生病时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他,而他大半夜二话不说就来了。他们真的没关系吗?周九良至今没给我答复的理由会是这个omega吗?

我无法克制自己不乱想,红酒和冷水澡都没能让我冷静下来。床头的钟表指向十二点时我终于坐不住了,起身去敲周九良的门——门没关上,这种情况从来没发生过。也挺好,这下我能心安理得地走进去了。客厅桌上堆放着啤酒和吃剩的烤串儿,没有朱鹤松和何九华的影子。

周九良房门是关着的。

门里正发生着什么,我有无数种猜想:普通的,下流的,可我同时又什么都没在想,我的腿和手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着。我悄无声息地推开了门。

——我以为我已经把所有可能都想到了,可我没有。

房间里只有周九良一个人,他从床上弹起来,身上带着淡淡的啤酒味儿。他惊恐地看着我仿佛不认识我,就好像我是个拿刀要取他性命的歹徒。对视片刻后,他先找回了理智,翻身从床上跳下,似乎是要推搡我却又下不去手,一个“滚”字就在他唇际又被硬生生咽下。他徒劳地阻挡着我的视线,可悲又可怜地将手放在我胸口。

“别看。”他求我。

“那是我的衣服和被子。”我说,语气冰冷到极点,“你偷我的东西。”

“不是……你听我解释……不是……”他卑微地摇头,可我置之不理。我是个医生,我不需要听他解释就知道他身上发生着什么。

“你收集我的物品筑巢,筑巢期一般发生在生产的omega身上,他们需要伴侣的信息素来增加安全感。”我都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冷酷,我在笑,我带着嘲弄的笑意看着周九良,即使这不是我本意……我只是觉得很有意思,“可你是个alpha,而你选择了用我,一个beta的东西筑巢?”

周九良踉踉跄跄地后退,而我紧逼一步揪住他领子,我不能让他逃走。

“你这是在表示,你想做我的omega吗?”

下一秒,他的拳头狠狠砸上我嘴角。我大脑“嗡”地一声,手不自觉松开他——他似乎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会真的动手,立刻就后悔了。

“孟哥你没事吧?对不起,对不起……”他呢喃着,手足无措地想摸我嘴角却又不敢靠近。我冷冷地看着他,在我的注视中,这个不同寻常的alpha身上最后一丝火花像天边的炸裂过后的烟火一般渐次湮灭,归于黑暗。

周九良放下了手,不再解释,也不再道歉。他低下头,听凭我发落。

我发觉我很难不对他残忍,就像我很难不对他温柔。

我抬起他下巴,亲上去,他停顿了一秒后小心翼翼地抱住我,舌尖划过我嘴角的创口,愧疚地吮吸着渗出的血珠,野生动物般的治疗方式让我有些发笑。他笨拙地亲我,手往下摸到我的腰,揪着我裤腰带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他确实不会主动。我扶稳他后脑勺用力吻回去,他不敢反抗,连呼吸都憋住了,就好像我欺负他似地小声呜呜着,被我推得连连后退,倒进床里——倒进我的被子和衣服筑成的小窝里。

他平躺着望我,眼睛雾蒙蒙的,嘴半张,舌头露出来一点,像是被我吻晕了头,接着他意识到他正躺在自己的赃物中间,于是急切地坐起身想把它们扒拉到地上,从我的视线中挪开。

“敢作敢当啊,周先生。”我握住他手腕,他看着我的样子羞愧得像是要哭……我心软了,“行啦,我也没怪你。”

“你刚才生气了。”他十分笃定地委屈着,“而且我还打了你。”

我生气是因为何九华,你打我是因为生理原因。我应该如实相告,可我没有,如果说这么久以来和周九良的相处经验教会了我什么,利用他的愧疚绝对是其中之一。

“对啊,好疼的,九良你抱抱我。”

“刚都亲了!”他慌张地想挣脱我,又不那么坚决。

“不够啊。”我凑近他耳边道,他的衣扣在我手下一个一个敞开,没有有效支援,他的裤链也没能抵抗太久,“我想要你。”我压低声音,“给我吧,九良,给我好不好。”

我没有在问。

他闭着眼颤抖。他终究是落到了我手里。

作为一个alpha,他阴茎的尺寸相当可观,外观也好,笔直干净。我缓慢地抚弄它,并不着急,嘴里在他耳边说着话。我告诉他我第一次见到他时就被他惊艳了,卷卷的头发看上去很好揉,唇红齿白,笑起来纯净得像个孩子。一个孩子抱着一个婴儿搬进我对面,还是孤身一人,教我怎么不挂心。我告诉他我是如何看着他的化验单发呆,想象这样一个alpha会怎样彷徨无助,被小小的腺体控制在不到八十平米的公寓里踏不出一步。他在我的叙述中硬了,喘息的声音像哭,“啊……啊……”地,尾音发抖。他叫起来真的很好听,不知道哭起来怎么样。

“我怎么那么想欺负你呢。”我问他,也问自己,“我怎么那么心疼你呢。”

“孟哥……孟哥……”他甩头,“别……别……我……”

别什么,他说不出来,我知道我对他做什么都可以。我放开那根挺立的肉柱,看它在空气中摇晃。九良一只手腕还被我抓着,另一只不自觉就要往上摸。

“乖,孟哥会好好照顾你。”我放开他,在他腿间跪下,直视着他双眼,将勃起的那根含进嘴里。他短促地抽气,“脏。”就连拒绝也软软糯糯。这个alpha甜得要命。我不太给人口交,仅有的几次也不是跟alpha,不过周九良显然比我更没经验,他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竟捂住了自己的嘴。

真可爱。我一边想一边舔。他的脚尖碰着我膝盖,脚趾爽到蜷缩,我加快手上的动作,舌尖钻进他马眼,是男人都受不了这个。

“不行……不行……我要……啊……”他控制不了自己的音量,甚至连身体也坐不直,栽进床里左右扭动。这一切都是高潮的前兆,我含住他龟头用力一吮,腥膻的液体涌进口腔,一股又一股。我耐心等待他射完才放开,将精液吐在手心里——颜色很浓,看来他的确是乖孩子。

该说是alpha体质的恐怖还是有趣之处呢?他的阴茎并没有软下去,而是坚硬如常。他似乎短暂地失去了意识,我趁机上他后穴。这里大概是片处女地,颜色干净,紧得要命,很难揉开。

周九良发现了我的图谋,他肌肉紧绷了,我也没想哄骗他。“腿分开点,放轻松。”我说,语气像拿着石榴诱骗泊尔塞福涅的哈迪斯,“很舒服的。”

他才不信我,可他没法说不。他很害怕,我的衬衫在他手中绞紧,皱到不能再穿。我动作很轻很慢,几乎是将他后穴一点点揉开,将用作润滑的精液揉进去,涂在温热柔软的内壁上。我不想他受伤或者疼。

食指,中指,接着是无名指。三根指头规律地勾起伸直,这具alpha的身体就会给予奇妙的反应。眼泪是情调,气声是调情,勾住上我腰际的双腿则是直白的邀请。他喜欢这个,毫无疑问,这个alpha生着一具合该挨操的躯体,只有叫床才不负他清亮的嗓音。

我抽出手指,将阴茎送进去。突破一开始的防守,内里脆弱而温暖,肠肉的褶皱被强硬地撑开,抗拒的挤压让我头皮一阵一阵发麻。他无声地哀叫,扬起脖子哭喘,看样子痛苦到了极点,可腿却自觉分得更开来迎我。我用力顶进最深,他整个人紧绷到几乎断掉。

“难受……孟哥,我难受……”他真的哭了。是因为疼吗?我俯下身安慰他,抚摸他脸颊。

“忍一忍,乖,马上就舒服了。”

他在我掌心中摇头。“前面,前面疼。”他小声哭道,“憋得要炸开。”

前面?

我低头,雄壮的 alpha阴茎戳着他小腹,一点消下去的迹象也没有,也不像是要射精。除非……是成结?Alpha只有在omega信息素作用下才会在子宫内成结,被操出结来这种事只有小众毛片上才会演。我不至于自恋到以为自己性能力出众,大概是九良吃的药。

成结这可是麻烦事,搞不好九良会很痛苦,不过解决办法也简单,弄出来就可以了。

“想象我的味道,九良,只想着我,其他什么都不要想。”我安抚他,撩拨他,“你不是想做我的omega吗?”

“我不想做omega!”他咬着牙回答,“我只是……只是……”

“只是?”我轻柔地在他身体里磨蹭,他话都说不出来,猛抽了好几口气。

“……只是喜欢你。”他说。肉结在空气中膨起,胀到原来一倍大,精液混合前列腺液汩汩向外流,仿佛一根渗水的紫红色管道。我狠狠顶进去,而他的尖叫再也压抑不住,又是叫疼又是让我慢点,最后只剩一连串的“孟哥”“孟哥”“孟哥”。

我小幅度动腰,他被撞得一挺一挺,我说什么他都应。“你一开始叫我什么?孟先生?再叫一声听听?”

“先生。”他乖巧地叫,干干净净的一个词从他嘴里出来像是撒娇讨饶,猫爪子在人心上搔,“先生,你真好看,先生,你抱抱我,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我能拿他怎么办呢。我治不好他的病,反而连自己也病入膏肓。

“先生也喜欢你。”我说。他的结泌出最后一滴液体,终于垂下头来。在那之前,我已经射在他大腿根上。他迷迷糊糊地抬手要我抱,把我拉进床里,卷毛在我肩上蹭。

“没有哪儿疼吧?”我问。他不回答,仍在平复呼吸。我一腔温柔缱绻还来不及倾泻,他忽然蹦起来,披了件衬衫抓了条裤子就往外跑。

提了裤子不认人还要转身就跑?刚才那个口口声声说喜欢我的小家伙哪儿去了?我保持着侧躺的姿势傻在床上,刚给他拍背的手都没来得及放下。等了几分钟,九良还是没回来,我房间去看,发现他把育婴室的门反锁了,看样子是和女儿躲在了一起。

……我都不知道是该生气开始该笑。哪有成年人在自己家里躲躲藏藏的。

“九良?”我敲门,“出来。”

没人回应。

“你不出来,我可走了?我走了就不回来了。”我佯装不悦,门依旧没开。行吧,今晚看来只是昙花一现。革命尚未成功,同志还需努力。哪有这么矫情的alpha,我都没跑,他倒跑了。我叹口气,回房穿衣服,擦地板,收拾床单被子——床单是我挑的,不过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了。我坏心眼地想着把现场保留原样臊着他,可是想象他蜷在床单里自慰的样子差点又让我自己上了火。

算了,谁让他是病人呢。

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还顺带收拾了客厅后,我打开防盗门,天快亮了,现在回家还能赶在上班前睡会儿。我刚踏进楼道,身后传来“嗵嗵嗵”的脚步声,接着一双手臂从身后死死扣住我。

“别走。”他可怜巴巴地说,气息喷在我后脖颈上,我一时有种是我薄情寡义睡完就跑的错觉。

“是嘛。我一大活人不比被子舒服?”我开玩笑道,“偷我的被子也不想着来偷我?”

“我不想伤害你……我的病……我怕我会把你关起来。”他急急地说,“真的。”

我掰开他的手,转过身。九良在害怕,他怕他没法控制自己,可他不知道丝绒衬里的监牢从一开始就等待着他。他反过来关住我,我们也算扯平。

“没事的,我是医生,我会照顾好你,你的病会好起来,行为异常都只是暂时的,你要相信我。”我说。

我公寓里的空卧室当育婴室正合适,九良需要更多被子和靠垫筑巢,周末可以去买。我心想。

“嗯,我信。”他回答,语气一派驯顺的天真。

由windliveee

米受,CP杂,没有雷点,偶尔吃无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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