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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良相声宇宙超编年史

“相声演员在台上说的事都是假的”是个悖论,毕竟这句箴言就是某郭姓流氓头子站在台上说的。由此可知台词是假这件事也不尽然。

以孟鹤堂和周九良为例,周九良头上有六个哥哥,这是假,可他和孟鹤堂从小一起长大,这是真。孟鹤堂老家在哈尔滨,父母一直想下江南,周九良老家在山东,爸妈一直想闯关东。世事无常,最后两家人碰巧在处于折中位置的首都做了邻居,俩单元楼正对面,都是四楼,打开厨房窗户能看到对方招手。

周九良搬来的时候,孟鹤堂已经在家属区里撒欢了一年多。俗话说得好,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和孟鹤堂玩儿在一起的都是一票野小子,谁也不服谁,所以当又小又乖的周九良跟小肉圆子一样怯生生蹭到他们面前时,孟鹤堂新奇得不得了。周九良就是他一直想要爸妈却不给养的小京巴狗,给一颗糖就颠儿颠儿跟在后面,安安静静的也不烦人,让他往东绝不往西,让他原地等你天黑了都不回家。

嘿,这小鬼好。孟鹤堂老喜欢坐墙上,看小短腿周九良努力够着往上爬。周九良比他小五岁,矮得多,他能轻易到达的墙头对周九良来说太高太危险,但这倔孩子从来没放弃过。孟鹤堂从小就讨人喜欢,也喜欢被人关注,周九良一心一意的追逐实在是太对他胃口了。

我的小跟班。十岁的孟鹤堂看着五岁的周九良,心里得意地想。我的。

然而小男孩之间的友情哪有什么定数呢?渐渐的,院子里的小霸王们都发现周九良的好——听话,从不跟人翻脸。每个院子里都有一个这样的小孩,平时不起眼,但是玩儿游戏的时候都愿意叫上他凑个数。孟鹤堂的竞争对手忽然就变多了,好几次去九良家,周妈妈都说他被别的孩子叫走了。

这不行啊。孟鹤堂心里着急。他得做点什么。

过了没多久,机会来了。周爸爸给九良买了个小哨子,九良特别喜欢,去哪儿都戴在脖子上,叼在嘴里。有次他在家午睡,孟鹤堂来找他玩儿,看到小男孩胸口挂着的哨子突然有了主意。他从绳上解下哨子藏进裤兜里,然后火急火燎把九良摇起来。

“你哨子呢?”

九良摸摸胸口,哨子没了,只有根空荡荡的绳子。

孟鹤堂紧张状在九良小肚子上来回拍听声音:“刚我听见你梦里吧叽嘴来着,该不会咽下去了吧?”

周九良才五岁,哪懂这个,吃下不该吃的东西去听上去挺严重的,他双嘴一扁就要哭,孟鹤堂一把捂住他嘴。“安静!不许哭!让大人听见了要切开你肚子取哨子的!可疼了!”

小团子一下子不敢哭了,眼泪憋在眼眶里,红着眼角望孟鹤堂。

孟鹤堂发挥出他编故事的天赋眉飞色舞:“别怕,我以前也不小心吞过哨子,和你的哨子一模一样,到现在都没事,前几天体检,医生说我什么事儿都没有,哨子已经被消化啦。你只要不告诉你爸妈,准没事儿。”

周团子吸溜一下鼻涕,点头,发誓自己绝对不说。

孟鹤堂:“你以后得听我话,跟我一起玩儿,别人叫你玩儿必须先过来问我,因为吞了哨子之后肚子里有时候会发出嘟嘟声,你一个人迟早会露馅儿。”

周九良特别感动还和孟鹤堂拉了勾,从此字面意义上成为孟鹤堂的专属跟班——孟鹤堂不答应,他扒着窗框看着院子里其他孩子捉迷藏,羡慕得直哭都不能出去一步。当然,这种事基本没发生过,他朝对面窗子前喊一声“孟哥哥出来玩儿”,总是会有人来接他出门的。几个月后周九良在孟鹤堂抽屉里发现了他的小哨子,孟鹤堂都把这事儿忘了,结果拿着冰棒一进房门就看到气得双颊膨胀起来还抱着手臂的小九良。

“你骗我!”周九良斥责,声调高得人心发慌,“我根本没吞哨子!是你偷走的!我不理你了!”

孟鹤堂以前一直以为周九良是只小绵羊,不成想他还是块硬石头,说不理就不理,见了面掉头就走,有他没孟鹤堂,有孟鹤堂没他。还不等孟鹤堂把这个问题重视起来,解决的契机就像馅儿饼一样从天上砸下。那天他嗦着五毛钱一根的棒棒糖,蹦跶着回家吃晚饭,路过花坛的时候看到一个小身影躲在绿化带里哭,声音一抽一抽的听着十分熟悉。

“……九良?”他走过去,周九良没有跑,而是抬起他糊满眼泪鼻涕的小脸,抽噎着伸出手——男孩的食指上连着一小节钢管。

“拔,拔不出来了。”男孩都快哭抽过去了。孟鹤堂连忙凑上前,试着拔了下,真拔不出来,一用力男孩就喊疼。他看着这根固定在九良手指上的倒霉小钢管,看着周九良这幅可怜巴巴的小模样,计上心头——这里必须申明一下,当时的孟鹤堂才九岁,没有任何医学常识,完全不知道手指卡进钢管里有多严重,而且周九良已经两周不理他了。年仅九岁的孟鹤堂看着这根钢管,大眼一眨,伸出自己食指插进钢管里,他指头比周九良细一点,拔出来没有任何问题,却装出一副非常惊恐的样子:“完啦,我也拔不出来了!”

周九良傻了。

“这下糟了,我们肯定会被切手指头。”孟鹤堂小小年纪就展现出了不俗的演技,眼里满满的都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心痛,“不是切你就是切我,剩下一个人连着一根钢管带一个手指过一辈子。”

这句话把四岁的周九良眼泪都吓回去了。

“没事,切我吧,谁让我比你大呢。”孟鹤堂大义凛然道,“走,我们去医院!”

“不行不行不行!不能切你手指头!”周九良一把抓住钢管这端,孟鹤堂手指头差点溜出来,他赶紧又往里塞了塞才没露馅。

“那你说怎么办,切你?”

周九良不说话,眉眼里都是害怕。孟鹤堂右手掏出口袋里的纸巾给他擦脸擦鼻涕,乘胜追击道:“其实还有一个办法,但是需要你的配合。”

“什么?”

“我们两个手拉着手,一直不分开,这样别人就看不出来我们手连在一块儿。”孟鹤堂道。这实在是个很扯的主意,周九良立马反对。“那我吃饭怎么办?”

“你学着用左手啊!你学会之前我可以喂你。”

周九良十动然拒。“那睡觉呢,我回不回家了还?”

“一三五回你家二四六来我家,礼拜天随便。”

“上学呢?”

孟鹤堂有点不耐烦了,这小鬼怎么想这么多。“我等你两级,你学快点往上跳两级,这不就行了吗?总之就是我们千万不能分开,不然手指头就没了。”

听上去似乎可行。周九良被孟鹤堂笃定的语气和描述的恐怖手术场景所蛊惑,牵着孟鹤堂去找妈妈,抖抖索索地说想住孟鹤堂家。刚才周妈妈去小区外面菜市场买菜,让九良在花坛那儿等,旁边有老头老太太在聊天,想着不会有什么危险,哪成想前有钢管后还赶一个九岁小人贩子。她毫无防备地答应了两个孩子的请求,反正两家也挺熟,小孩子一起玩儿过夜也没什么。周妈妈想的是一晚上,俩孩子以为是一辈子。

就这样,九良被领回孟家。孟妈妈特别喜欢九良,因为他很乖,孟鹤堂打娘胎里出来就没这么乖过,乖孩子总是招人疼。但是她也察觉到一丝异样——两个孩子的手一直抓着没放开,而且九良看上去很紧张,更别提两人要求把饭端回房间吃,还要一起上厕所。她从门缝里偷偷看房间里,九良乖乖坐在小板凳上,孟鹤堂拿着勺子,一勺饭一口菜地喂到他嘴边,还知道菜太烫要吹一吹。

情况不对。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什么德性孟妈妈最清楚,孟鹤堂绝对又作了什么妖。她当机立断喝令儿子实话实说,当她看到连在两个孩子食指上的钢管时差点犯心脏病,这种崩溃感在孟鹤堂哭唧唧抽出自己手指时达到了顶峰——把别的孩子往火坑里推,自己全身而退,这种混蛋的机灵法儿再不管管迟早被反诈骗的逮走。孟妈妈赶紧给周家打电话,马不停蹄把九良送去医院,一路上还得好言好语安慰吓哭的九良,保证医生肯定不会切他手指头——孟鹤堂编故事的天赋出类拔萃,拿锯子“刺啦刺啦”最后“嘎嘣”撅折这一下简直神来之笔。作为给小天才的奖励,孟爸爸狠狠抽了孟鹤堂一顿,孟鹤堂自己也吓哭了,他就想逗逗九良,不知道手指头卡进钢管真可能导致截肢,好在九良最后安然无恙。

孟家爸妈押着孟鹤堂去周家道歉,周九良手指头出来之后还挺开心,因为医生表扬他勇敢,切钢管的时候没有哭。实际情况是他之前已经哭得麻木了,发现医生真的不切他手甚至又惊又喜。他一开心就把孟鹤堂之前藏他哨子的事儿忘了,见到孟鹤堂快乐地给他展示磨成两半的钢管,还送了他一半作纪念。

“叔叔阿姨对不起。”孟鹤堂刚哭过鼻头红红的样子惹人心疼,“如果周九良手指没了,以后我照顾他一辈子。”

如此真诚的道歉方式,是个大人都生不起气来,更何况九良的指头好好的。孟鹤堂获得了原谅,这事儿两家现在聊天时偶尔还会提起,长大后的孟鹤堂听得心惊胆战,万一当年真害九良截肢了可怎么办,长大后的周九良倒是没什么感触,除了嫌弃小时候的自己好他妈蠢。

2

两个孩子的友谊虽偶有小打小闹,但还是保持了下去,期间院子里有人搬来有人搬走,他们两家倒是一直没动弹。孟鹤堂因为户籍的关系上学晚了一年,九良上学早一年,两个人虽然差五岁,实际上只差了三个年级。

孟鹤堂从小热爱文艺,是学校舞蹈队为数不多的男生,从小学部到初中部所有老师之间公认的小帅哥,淘气得恰到好处,嘴又甜,特别讨人喜欢,暗恋他的女生能从校门口一直排到周九良家门口。反观周九良,小眼睛板寸头,安安静静缩在角落跟只小刺猬似的,老师点名回答问题都很少叫到他头上,唯有一点就是字写得圆润,和电脑上的幼圆字体有一拼,经常被大队部叫去帮忙办黑板报。和周九良搭伙办板报的还有一个小姑娘,隔壁班,双马尾大眼睛,笑起来露一颗尖尖的小虎牙,甜得像迎春花骨朵里的蜜。孟鹤堂记不住那女孩的名字,“虎牙妹”“虎牙妹”地叫,周九良一本正经纠正过好几次都没用。

“今天我们班大扫除,你放学等我一下啊!”课间操时间孟鹤堂小旋风一样从周九良班前跑过,周九良是班里年纪最小的,站排头,眼疾手快把孟鹤堂逮住。

“正想找你呢。我下午要办板报,区上有评比,你别等我了。”

孟鹤堂意味深长地扯了个笑,眼神往旁边班上瞟,还拖长音:“虎牙妹啊——”

周九良推了他一把,话来不及说,耳朵就先红了。

孟鹤堂回家路上从来不缺朋友陪,但是后面总也缀着一个周九良,不插嘴不跟他们一起闹,顶多忽然凑过来分掉孟鹤堂半只棒冰。接下来连续一周没见到他人,孟鹤堂的朋友们还挺奇怪的——这里的“们”包括了三四拨人:同班同学,舞蹈队训练结束后一起回去的队友,一起值日的小组组员和周五一起偷偷去网吧打游戏的哥们儿。被第四次询问“你跟屁虫呢他怎么不来找你”之后,孟鹤堂恍然意识到周九良已经有段时间没等他了,那天放学后他特意去敲了周九良家门,周妈妈挺诧异地说九良还没回来,她以为他们俩一起回来的呢。

孟鹤堂回到家,完全没心思吃饭,这事儿太奇怪了,周九良以前也不是没负责过板报,顶多一两天就写好,现在一周过去了还不见人。第二天舞蹈队训练结束他特意跑到学校大黑板那儿找周九良,小男孩拿着半根冰棒傻乎乎的笑,带色素的橙子味糖水化了一手,他没穿校服,校服拿去给虎牙妹当了坐垫,小女孩兴高采烈地说着话,马尾辫一晃一晃。黑板报已经画完了,就留下最后一个角空着,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孟鹤堂心里突然就有点儿不是滋味。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和九良一起上学,走到校门口时突然心血来潮说了句:“大队部老师让你们把板报都擦了,说主题不对。”大队部老师认识孟鹤堂,也知道小兄弟俩住得近关系好,让孟鹤堂传个话不是不可能,九良完全没怀疑,直接傻了眼——大后天就是评比,现在擦了还怎么赶得及?

“哪里不对?”

“我哪知道,你自己问她去,我就传个话。”孟鹤堂说完就逃了。他承认自己带着点坏心,但他本意只是想吓唬周九良一下,他能想象小男孩愁眉不展一早上,结果发现被骗了时会有多生气,午休时候可能会爬三层楼找过来骂他,他做好嬉皮笑脸把事儿诨过去的准备了,还要笑话九良对虎牙妹那点小心思,可他没想到周九良是趁着课间先去擦了黑板,后去找的老师,骗局被揭穿时已经来不及了。

中午九良没有来。孟鹤堂等得心发慌,偷偷溜去黑板那儿,大黑板下只有一个小男孩一笔一划地写着,原本充实的画面现在仅有一行新写的字。

“……九良?”孟鹤堂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小心翼翼凑过去。

“我忙着呢,没工夫跟你生气。”男孩冷冷道,只给了他一个后脑勺,“你去安慰虎牙妹,她哭一早上了。”

孟鹤堂自知理亏,道歉的话语还没溜到舌尖就听见周九良一板一眼地通知道:

“还有,你以后上学放学别来找我了,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事儿闹大了。周九良轻易不急眼,上一次撂这话还是四岁丢哨子。孟鹤堂使尽浑身解数都没能让九良再跟他说一个字儿,只好先去找虎牙妹。小姑娘哭得眼睛红通通,肿得像两颗杏子,见了他就露出一副凶相:“你别说了!”

孟鹤堂也觉出自己过分来了,他正想诚恳道歉,不料女孩下一句却是:“我是不会原谅周九良的!”

这事儿不是怪我吗,是我骗九良擦的黑板啊?孟鹤堂一时搞不清状况。虎牙妹认定他是来替周九良求情的,控诉声如急雨:“我们一起办的黑板报,凭什么他说主题不对就得擦!老师都没说什么!板报上的图案都是我画的,他根本不知道有多辛苦!我设计图案都花了好久!你说他这个人怎么这么自私?现在来不及了,他倒着急了,他擦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之前真是看错他了!”

孟鹤堂听得一愣一愣,不过他很快抓住了重点:“周九良说是他觉得主题不对,所以才给擦的?”

“是啊!”虎牙妹愤愤道,“你说他是不是脑子有病!”

孟鹤堂瞠目结舌,他是打死都想不到周九良这个傻子会把事情揽在自己头上。既然揽了那就是在乎他保护他,在乎他还要和他绝交,这人脑子确实有病。上次绝交还有根小钢管救他,现在他上哪儿找钢管去?

下午放学后,孟鹤堂破天荒没和别人一起走,先跑回家吃了饭,天快黑了偷偷溜出家门,绕远路来学校,周九良已经离开了,黑板报上幼圆字体整整齐齐,眼见快写完了,却一点装饰的图案也没有,彩色粉笔和板擦就搁在一边。

一点都不小心。孟鹤堂心里直嘀咕。办板报的粉笔颜色多,放外面准被人拿走,他头回办板报的时候不知道,第二天一来所有好看的颜色都没了。周九良黑板擦得干干净净,一点图案的印子都没留,虎牙妹的画他只能记个大概,右上角有朵花,下面正中间有一排小孩儿什么的……他硬着头皮画,天黑透之后还跑到传达室借手电筒,吓了传达室大爷一大跳。

“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快回家!!!”

“马上!最后一点!画完最后一点!!”孟鹤堂死皮赖脸,“大爷借下手电筒!”

当孟爸爸蹬着自行车来找儿子时,传达室大爷正给他儿子打着手电筒,孟鹤堂一手勾边框,另一手还举着烤红薯啃,啃两口抖抖红薯上的粉笔灰。

“你大晚上跑这儿来干什么!”孟爸爸搞不清楚情况,都不知道该不该生气。

手电筒下的儿子回头特死皮赖脸地冲他一笑。“爸你来得刚好!帮我涂个色,我拿粉笔给你标记的什么颜色你涂就行了,涂匀点。”

八点快过半,黑板报终于补完了,孟鹤堂在设计好的小方框里一笔一划写上“周九良”,却怎么也想不起虎牙妹的名字,卡在那儿有点尴尬。

“写你名字啊,写完回家。”孟爸催促道,他都忘了自己是来逮儿子的,现在看着板报还挺满意,甚至想署上自己的名儿。

孟鹤堂忽然有些恍惚,过去的记忆投映在他眼前。那时他们都还上小学,周九良字儿都写不了几个,他画画好,学校办板报的都是他,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放学后要晚回家。他在黑板上设计图案,周九良负责给他递粉笔。个子刚过黑板下檐儿的小男孩偷偷在角落用粉笔写字,一个笔画换一个颜色:“一二三四五”“周九良”“孟鹤堂”。“鹤”写得是错的,左半边下面少一横,却也只少一横而已。

“只有画板报的才能留名字。”孟鹤堂笑话他,“当心写字的姐姐骂你。”

周九良想起了刚刚回家那位短头发假小子样、板书却写得极漂亮的厉害姐姐,瑟缩了下,赶忙把自己歪歪扭扭的字都擦了,只留下一个写错的“孟鹤堂”……

“怎么了儿子?”孟爸爸拍拍儿子的肩,“傻愣着干嘛,还有哪儿不对?”

“没有,行了。”孟鹤堂放下粉笔,拍拍手,又想起什么,拾起白粉笔在周九良名字下面署上名字——“活雷锋”。

第二天孟鹤堂是一个人去上学的,路过黑板时“活雷锋”三个字替换成了虎牙妹的名字,挺好听的,可惜他一转头就又忘了。下午周九良等在校门口,吸溜着半根冰棒。

“烤面筋吃不吃?我请你。”孟鹤堂特狗腿地迎上去,周九良白了他一眼。

“多加孜然少放辣。”

3

升高中那年暑假,孟鹤堂白天几乎没在家里待过——总是有聚会,KTV桌游麻将看电影,隔一周还要约着去郊外烧烤,忙得脚不沾地。周内玩儿得疯,周末倒因为人多不想出门。周九良假期补课,只有周末能喘口气,于是孟鹤堂周末就赖在周九良家里。他们楼下有个菜市场,里面有家租碟店,五十块钱押金和二十块租金,一个月之内就能无限次借碟回来看,开了不少年,他俩以前还从店里借过兔八哥系列和黑衣人——这都是小学的事儿了。最近周九良不知道怎么了,老往租碟店里跑,借的都是京剧或者相声,一张碟能反复看七八遍。

“有意思吗?”孟鹤堂葛优躺在周九良家沙发上吸溜碎冰冰。周九良坐在餐桌上写作业,一边列方程式一边咬笔杆子,心思显然不在卷子上。听到孟鹤堂问,他迟缓地抬起头,一副被作业折磨到只想斩断尘缘的沧桑模样。“嫌烦回你自己家去。”

“这不是蹭您家空调吗?”孟鹤堂嬉皮笑脸,“坐着别动啊,我给你切冰西瓜。”

明明是你自己想吃冰西瓜。周九良想吐槽又没力气,数学题折磨得他身心俱疲,就连好不容易找到的单口合集也救不了他一落千丈的心情。他啃了会儿笔杆,下定决心,站起来——他已经认真学习一个小时了,值得奖励自己一下。

“我去借碟。”

“还借???”孟鹤堂撂下切了一半的西瓜,凉水草草冲了手,很雀跃地从厨房里追出来,“行啊行啊,我也借盘电影。”

盛夏时节,恶毒的太阳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索性有点小风让空气不至于太闷。孟鹤堂拿了把扇子遮在头上,还要看顾着把周九良拽进树荫里——男孩虎得不行,根本不知道避着紫外线还不听人权,反倒嘲笑孟鹤堂跟个小姑娘似的。两人拉拉扯扯到了市场,租碟店大爷吹着风扇打盹儿,抬眼看到来人是周九良,招呼了声“你自己拿”就闭眼睡了。周九良轻车熟路地走到摆着曲艺的架子前挑拣,有时候换碟的人没素质,壳子和里面的碟乱塞一气,找到自己想看的碟之后还要打开核对一下光碟上的图画是不是和壳子相同,这都是经验。孟鹤堂翻找了没一会儿就失去耐心了,他没什么太想看的,还不如约人出去看电影。他开始后悔没就在家里吃冰西瓜。

孟鹤堂第十次晃悠到周九良附近后,原本专心致志挑碟的男孩终于叹了口气,妥协了。“我又没让你跟来。”男孩嘟嘟囔囔地在租碟店的小簿子上登记,完全没注意到孟鹤堂把桌面上一张没有封面的碟扔进他塑料袋里,还看着他嘿嘿偷笑。

——孟鹤堂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是个正常初中毕业男生就算没亲自看过,也必定在狐朋狗友的傻笑声中听过这类少儿不宜小光碟的存在。事实上他们大多数都没见过,只是用听来的传闻唬唬别人,显得自己见多识广。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租碟大爷睡了,而周九良毫无防备,孟鹤堂恶作剧心大起,他非常想知道周九良这种乖宝宝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吓一大跳——反正家里就他俩。

回家后孟鹤堂特意跑到厨房切西瓜,由着周九良自己发现那张没封面没标注、只有个编号的碟。

“这是你借的?”周九良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里面没有羞赧,看来是不知道手里拿的是张小黄碟。孟鹤堂放下心来,努力憋笑。

“我没借啊,没什么想看的。”他手抖得差点切不成西瓜,“怎么了?”

“我可能错拿了一张。”周九良懊恼地说,“我去给人还回去。”

“等一下?!”孟鹤堂赶紧三两步冲出来,靠,他忘了周九良这种板正的性格从来不占人小便宜的,“什么碟?什么内容?”

“不知道。”周九良皱着鼻子嫌弃他反应过激,“没封面,没标题。”

“你就不好奇里面是什么吗?”

“一般般。”周九良耿直地回答,“但是我没借这张碟,不应该看。”

嘿这小兔崽子。孟鹤堂一时抓耳挠腮不知如何是好。他肯定不能说是自己要看,容易暴露,周九良也不傻。“你要好奇我们就看看呗,大不了还的时候把这一条补上。”孟鹤堂说完后还欲盖弥彰地补了句,“要不我现在帮你跑一趟,随你。”

周九良很是犹豫地转了转手中的碟,最后还是败给了好奇心。“行吧,我看看里面是什么就还。”

成了!孟鹤堂在心里欢呼。周九良蹲下身放碟片,他则是从厨房里端出没那么冰了的西瓜,期待地盘起腿坐在沙发上。周九良坐到他身旁,专心地对电视屏幕按遥控器,而他抱着西瓜专心看周九良。

电影标题闪了出来,是日文,画质糊得就像全屏贴了一层马赛克。周九良困惑地蹙眉,孟鹤堂直掐大腿才没有笑出声来。画面黑屏了几秒接着亮起,环境是明亮的学校,一个穿着清纯的男学生坐在教室办公室里。是校园类的吗?孟鹤堂也是第一次看这种东西,绕是他有心理准备还是有点脸红心跳,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无所知的周九良倒是很自然。

办公室门开了,一个体格健壮的男老师走进来。老师和学生间交谈了几句,镜头总是时不时朝老师腰部以下膝盖以上的部分聚焦。孟鹤堂察觉出点不对劲。这片子好像和他想象中不一样,就在他本能意识到点什么的瞬间,电视中的主人公动了起来,肌肉猛男一把按住清秀男生的头,弯下腰亲——

“咔呛。”电视黑屏了。周九良俯视孟鹤堂,对方整个人扑在他身上,满面通红,仍旧保持着抢遥控器的姿势。

“怎么了?”周九良神情困惑而纯洁。孟鹤堂无言以对,尴尬得结巴起来。

“不,不,不,不是,没,那什么……”

“好像挺没意思的,你不看的话就去还了吧。”好在周九良也不追问,他对校园电影毫无兴趣,他更喜欢动画片。

“我我我我去……”孟鹤堂浑浑噩噩地取出碟片,迅速塞进碟盒里逃走了。周九良看着桌子上剩的西瓜,疑心这是什么孟鹤堂不想收拾桌子而使用的计谋。这个诡异的日本电影根本没在他大脑里留下任何印象,那个夏天有的只是没完没了的蝉鸣和同样让人烦躁的数学题。在很久很久以后一个同样焦躁的夜晚,这段记忆混在乱七八糟的梦境中袭击了他的大脑,他从床上惊醒,冷汗流了一背,面红耳赤,还有点想哭。

……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4

孟鹤堂的高中生活鸡飞狗跳的,虽然不至于抽烟喝酒洗剪吹,但也让爸妈操足了心,他走了艺术特长生的道路,学的是舞蹈。高中有晚自习,早上上课也比初中早半小时,周九良和孟鹤堂上学放学不再一起走,相处时间因此断崖式下跌。再加上两个人兴趣爱好完全不同,孟鹤堂玩的游戏看的电视剧甚至听的歌曲周九良都全没兴趣,聚在一起的理由几乎没有。一开始他们每周末还会约着出去吃烧烤,后来就成了隔一周一次,再后来就只剩下小区里偶尔遇上打声招呼。

孟鹤堂喜欢跳舞,但也说不上特别喜欢,电视上知名舞蹈家嘴里那种“为艺术献身”的感想引不起他的共鸣——反正已经学了这么久,做为艺术特长生考大学也不算白学,反倒是这个想法更为贴切。他的目标是一所舞蹈学校,不是特别好但也不差,选它的原因是十拿九稳和爸妈满意,他原以为自己也是满意的,可夜深人静时总会心底发慌——就这样了?替人伴舞或者教小朋友真的是他想要的未来?

有天他放学回家,发现周九良的妈妈居然坐在客厅里,夏阿姨见到他之后赶忙起身,寒暄了几句就匆匆走了。孟妈妈送她到门口,关上门后才重重地叹了口气。孟鹤堂本能地意识到事关周九良。

“九良怎么了?”

“他不升高中了,非要去曲艺学校。”孟妈妈摇摇头,“他爸妈怎么劝都不听。”

孟鹤堂很惊讶但不太意外。周九良从小就喜欢曲艺,相声啊快板啊这些在孟鹤堂眼里老气横秋的东西每每让他两眼放光滔滔不绝。孟鹤堂在少年宫学过一段时间京胡,周九良那会儿羡慕得不行,后来他不学了还老嘀嘀咕咕替他惋惜。

“曲艺学校?他不考大学了?”

“他连学校都给自己找好了!”孟妈妈言语间还有点难以置信,在她印象里周九良还是过去那个又乖又安静的小团子。她收拾了会儿茶几上的水果皮和一次性纸杯,忽然忍不住似地抬起头:“要不你去劝劝他?你俩关系这么好,他什么都听你的。高中还是要上的呀。”

孟鹤堂犹豫了,孟妈妈以为他是不乐意,连忙找补道:“你不想说就算了,我去跟你夏阿姨说一声,说你最近忙。”

不是帮不帮的事,孟鹤堂解释也没用,他妈未必信——周九良的性格就是那样,一件事能在心里憋很久,一旦说出来就是板上钉钉死不悔改的,别人眼里的随遇而安不争不闹都是假象。天知道周九良是什么时候决定去上曲艺学校,搞不好小学毕业就打定主意了。

接着孟鹤堂想到,他和周九良好久没见面了。

“我去问问吧。”他说,“不一定劝的住。”应该说是绝对劝不住,他自己是没抱什么希望。孟妈妈挺开心,立马给周妈妈去了电话,他也回房间久违地拨通了九良家的电话号码。

“喂。”九良的声音,懒懒的,悠然自在,丝毫不像是个正在和父母冷战的初中生。

“周末去吃烤肉?我请。”孟鹤堂说,他们像是突然回到两年前,近两年不怎么联系的时光被一键跳过,就在昨天他们还在校门口等对方放学。

电话那头犹疑半晌。“嗯,好啊。”九良回答,句尾带着点雀跃,“周天行吗?”

“周天中午我来找你。”孟鹤堂道,“挂啦。”

通话切断。

周末孟鹤堂如约敲开周九良家门,门里的男孩正在穿鞋,身上穿的居然是校服,孟鹤堂也不奇怪,毕竟这是周九良嘛,只要衣服干净舒服,一年出门只穿一身都是有可能的。

“孟哥。”九良亲亲热热地打招呼,眼里的快乐做不了假,于是孟鹤堂也被带得开心起来,说不明白为什么,只是想笑。好久不见?这句话本来含在他嘴里,此刻却化得不知踪影。

“走,带你吃肉。”

周妈妈从厨房里追出几步,叮嘱九良不要吃太多,让他们两个注意安全,好不容易出门放松不用急着回来,言下之意是让孟鹤堂好好劝劝九良。孟鹤堂爽快地点头应了,没想到还没出单元楼大门,九良就直截了当地点破了他的任务。

“我妈让你劝我?”他问,口气里带点嘲讽。

“可不是嘛。”孟鹤堂坦然回答,“我不过我没想劝你,我可劝不动你。就是想着好久没见了一起出去吃个饭聊一聊,反正我妈报销。”说到这里他回过头,“你最近怎么样?”

“还好,除了快把我爸妈和班主任气疯了。”周九良立刻相信了他,不再纠结这是不是场鸿门宴,偷笑的表情真心实意,“我爸还说要断我经济来源,不给我交学费,我钱早就存好了,加上助学贷款刚好够。”

嘿,这小兔崽子。周九良过去的形象像副画一样一点一点填上色彩,孟鹤堂记起了这家伙是怎样一个充满浪漫主义色彩的小实干家。他轻易不说自己要什么,只要说出口一定是百分百得到。

他们两个离开黑洞洞的楼道,今天是阴天,没什么太阳,空气却憋闷得不行。孟鹤堂小时候经常站在楼下喊周九良出来玩儿,那时候不兴打电话,楼下喊一嗓子能叫出来好几个孩子,效率比较高。绿化带是他们游戏的主场地,近十年里里面的植物换了一茬又一茬,从光秃秃的小树到种不活的玫瑰,只要有孩子们在,娇贵的植物是挨不过几天的。小区正门是孙悟空用金箍棒画的圈,只有大一点的孩子才有资格走出去,不用担心被妖怪抓走——只要和他们两个走在一起,天天都能路过、看腻了的小区各处都藏着回忆。过去的前段像一只只羞怯的小幽灵,躲在树木长椅后面小心翼翼地偷看他们,悄悄地招着手。孟鹤堂将它们一个个捉住,展示给周九良看,他们各自都有记得和忘却的部分,支离的回忆在相互的玩笑和奚落中补足。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在街口韩料烤肉店坐定后,周九良问孟鹤堂,目光特别认真,是真的很关心这件事,然而孟鹤堂只能给出敷衍的回答……他试图想过,可没法往下想,他说不清为什么,未来像是一个等待清理的阴暗小房间,他连踏入都不想。

“挺好的,大学差不多定好了,舞蹈专业,朝那个方向努力呗。”孟鹤堂笑着耸耸肩,他原以为得到的会是他听惯的“很好啊”“加油”之类客套话,可周九良从来不按常理出牌。

“可是你不是想当演员吗?”周九良严肃地皱起眉,手里夹肉的筷子搁在碗上。烤盘里的五花肉滋滋尖叫着沁出油脂香气引人来吃,可孟鹤堂却想逃。

“你没那么喜欢舞蹈,你想当演员,你说过的。”

“那是小时候……”孟鹤堂摆手,可周九良不肯放过他。

“小时候又怎么了?难道现在你的想法就变了吗?”

“又不是所有人都能一直做自己喜欢的事。”孟鹤堂口气已经有些急了,他只想终止这个话题。

“这么说你还是想当演员。”周九良用笃定的口气断言,孟鹤堂一下被激怒了。

“我不想说这个!”他吼完之后立刻后悔了,他脾气向来极好,轻易不发火的,冲别人大喊大叫更是从未有过。

周九良瑟缩了一下,却仍执拗地瞪他:“你这是跟你自己发火。”

沉默,空气沉重得仿佛凝固,一时之间两人谁都没说话。孟鹤堂将腌制好梅花肉夹到烤盘上,顺手敲打了下周九良跃跃欲试伸过来的筷子——肉还没熟。以此为契机,周九良领会到孟鹤堂并没有真的生气,起码还可以沟通,于是他放下心来。三年没有改变他许多。

“帮忙拿一下辣椒面。”周九良试探着请求,孟鹤堂把放辣椒面的小瓶子递过去,周九良接过来却没有用,他假装盯着肉,时不时抽动的嘴角却显示出他还有话要说。

“哪有那么容易……”伴随一声叹息,孟鹤堂淡淡道,平和甚至有些颓丧的语气里却含着一丝酸涩,“演员哪是那么容易就能做的。”

“你这么好看!”周九良脱口而出,他坦诚的赞美反而让孟鹤堂愣了一下。

“不是……不是这个问题。”孟鹤堂从对面男孩认真的目光中回过神来,摇摇头,“是身高,背景等等,很复杂。再说了,长得帅的人难道少吗。”

周九良不服气。“借口,潘长江还是演员呢。”

孟鹤堂失笑:“你心里我就是潘长江这种类型的演员啊?”

周九良没顺着他的逻辑走:“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反驳你身高不够就不能当演员,你不要岔我的话。”

“努力不一定有,不努力的话,就什么都没有。”

周九良就是这么一个人,总是想正确的事,总是做正确的事,根本不管结果也不在乎过程有多艰难。他像是某种光源,虽然不足以驱散孟鹤堂心中的黑暗,却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道路上提供一个微不足道的方向。孟鹤堂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小时候随口一句话,周九良会认真记了那么久,很多年前的热情和自信被妥善封存着,此时此刻重新交还到他手里。

哪有这种人啊,用虚妄的信念对别人的人生指手画脚。孟鹤堂觉得累,欺骗自己许久后他终于可以卸下面具。他不想以跳舞为事业,他不想上那所大学,成为他以为自己能安心成为的那种人。是的,他可以平静地生活,他可以做舞台上一个小配角或者某个艺术学校里名不见经传的小老师。他可以,但是他不想。

“孟哥?”周九良在等他的回应。

“肉要焦了。”孟鹤堂把肉夹起想放进周九良盘子里,周九良这小东西居然把盘子拿起来不让他放还气冲冲地瞪他,也不知道刚才一直在挑衅的人是谁。

“我知道。”孟鹤堂听到自己的声音,疲惫的,却是释然的,“我没忘。”

5

生活是一个奇妙的东西,它很残忍同时又慈悲,它不常会实现你的愿望,却又在绝望中给你一点指引前进的光。将这一点一点光聚集起来,总有一天能将梦想中的辉煌投射进现实吧?

高三那一年文化课学习和舞蹈训练的同时,孟鹤堂还瞒着所有人偷偷报了表演班,最后一个人前往老家黑龙江考了表演专业。那一年付出的辛苦简直超过了前十几年的总和,好在结果令人满意——他考上了。

虽说上了表演系,但距离演员仍是很远,毕竟这里不是最好的大学,孟鹤堂能做的只有做好自己。他和周九良的联系断断续续保持着,每次通话时间都不长,大多数情况下是周九良打给他,随口问两句近况。周九良还是有点埋怨他,不知是为了高三那一年的隐瞒还是他独自跑去了黑龙江。

前进的契机是与儿时玩伴冯照洋重逢,交谈中孟鹤堂得知德云社正在招人,就在北京。他毕业后跟着冯照洋进了德云社,本以为考不上的,毕竟他面试那天还发着烧,最后所幸被录取——在人生关键时刻,孟鹤堂的运气一向很好,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换周九良来总结大概会是“那是你平时努力的回报”。孟鹤堂在学习相声的同时担任于谦老师的助理。他人机灵又勤奋,没过多久就成了于老师干儿子。他一开始只告诉周九良自己去了德云社当助理,别的一概没说,只等着周九良毕业后向他炫耀一番再把他也介绍到德云社来,却不想周九良又退学了。

“又退?这次去哪儿?”孟鹤堂捧着西瓜一脸愕然。孟妈妈看着他这幅傻样子也愣了:“德云社啊?不是你介绍他去的吗?”

无巧不成书?不能够。周九良分明是知道他在德云社的,可孟鹤堂不太敢妄想周九良是奔着他来的,这家伙太特立独行了,他孟鹤堂最多是不小心误入周九良几年前就计划好的道路上。他把周九良约出来问:“你怎么想到要去传习社?”周九良一本正经地反问他:“我一直喜欢郭老师于老师啊,学相声不去传习社去哪儿?”

“不是,那你怎么早不去传习社呢?”孟鹤堂执着地问。是不是因为我?其实他想说的是这个,可这句话听起来太不要脸。

周九良看了他一会儿,仿佛要从他脸上读出什么,又像是在观察二傻子。

“早也没有传习社。”周九良摇着头给出最终结论,打破孟鹤堂那一点零星的幻想。

看来是和我没关系。孟鹤堂内心里苦笑。我在期待什么。

既然周九良进了传习社,那剩下的事就很顺理成章了,孟鹤堂是决心要当逗哏的,他给人捧过几场,深知桌子里的活计不适合他。周九良的性子则妥妥的是捧哏,他问过负责传习社那边的师兄,周九良的确是个好苗子,看着愣愣的,悟性却很好,最主要的是热情很高,台上做派成熟得像个老先生。这是必然。周九良从小就爱听那些老先生的段子,孟鹤堂

“还跟胡子义老先生学三弦去了。”师兄感叹,“这孩子是真的喜欢曲艺。”

孟鹤堂对这个评价是满意的。周九良在传习社这几年恰巧是他助理最忙的几年,他没怎么看顾过九良,甚至很少有人知道他们有从小一起长大这层关系。随着时间推移,孟鹤堂的事业核心也逐渐转向相声,几年来的积累让他逐渐有了上台的资本,他有过一个女搭档,可男女说的相声毕竟还是少,于老师也多次恨铁不成钢地提点他搭档方面上上心。“别跟个小傻子似的心里什么都不装,多跟其他演员接触接触,好搭档难找。”

孟鹤堂哪里是心里谁都不装,他的悠哉来自于有恃无恐——他心里已经选定了一个人,而且他知道这个人一定是自己的。

作为被提前圈定的人,周九良也显得很淡定,在同学们寻找搭档畅想未来时,他沉着得像颗不通人性的小石头,一问就是“搭档不是社里统一安排的吗”,半点小心思也没有。为周九良操心实属闲得慌,他业务能力实在是优秀,最重要的是多才多艺还踏实,一看就是个不造反的老实孩子,这种捧哏哪个逗哏不想要?

所以,当某场考试后孟鹤堂鬼鬼祟祟用两个肉包子把周九良拐去楼道小角落时没人觉得意外,除了周九良自己。

“搭档不是德云社同意安排的吗?”周九良捧着肉包子,小小的眼睛里写着大大的震惊,“师父给安排一个合适的,不能私下决定吧?”

你还真的信这事儿啊。孟鹤堂一怔,他原以为这事儿挺顺利的,却忘了自己看上的人脑回路有多诡异。“师父也会参考我们的意见。”他说。

“我没什么意见,我听师父的。”周九良飞快地在两个肉包子上各咬了一口然后才一本正经地向组织表忠心,脸上还挂着一个有本事你把包子拿回去的坦荡表情。孟鹤堂掐指一算,周九良也快成年了,行为举止还跟个愣小子似的——谁在乎那俩肉包子!

孟鹤堂气笑了:“师父要把你安排给别人呢?”

“那证明师父觉得你有更合适的搭档,我当然给师父安排的人捧。”周九良想也不想地回答。孟鹤堂嘲讽的话语一下就堵在嗓子眼里,什么“搭档哪有一开始就合适的都是磨合”“你那倔脾气除了我之外谁忍得了你”云云都被扔到九霄云外。

“你不给我捧,是因为觉得师父会给我安排更好的人?”孟鹤堂勉强理解了周九良曲里拐弯的逻辑,“为了我?”

周九良咀嚼的嘴停了停,又继续动起来,急匆匆吞咽。“哪有你说的这么肉麻。”他还辩解了几句什么,可孟鹤堂心不在焉地根本没听,而是等他说完之后直截了当地宣布:“既然如此我就不瞒你了,是于老师让我来找你的,他说你捧得很不错,基本功也扎实,我们搭档很适合……我没跟他说过我们是发小。”

周九良眼睛瞬间亮起来:“于老师真的这么说了?他说的我们搭档很合适?”

孟鹤堂耸耸肩:“那当然,我还能骗你不成?师父肯定听于老师的,你跟我走就放心吧。”

周九良没回答,却露出了一个傻乎乎的笑,孟鹤堂太熟悉这个笑容了——那是发自内心的快乐和放松。他不必再揣测周九良愿不愿意给他捧了,答案已经写在这个笑容里。

不过逗逗猫总是开心的。

“你愿意不愿意?你不愿意我问别人了啊,我看九春也挺……”

故作不耐烦的孟鹤堂收获了周九良沉默的怒视。

“说啊?”孟鹤堂恶意地催促。

“于, 于老师的安排哪能随便改!”周九良结结巴巴地负隅顽抗。

“怎么不能,又不是旧社会结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孟鹤堂装傻道,“你要看不上我,看了上哪个师兄弟,我帮你牵线搭桥都可以。你孟哥什么时候委屈过你?”

下一秒,孟鹤堂都没反应过来,一个又暖又软的身体“嗖”地靠上来用双臂搂住他的脖子,在他来得及抬手之前闪身退开——周九良刚才抱了他,这股温度和肉包子的气味还残留在他怀中。男孩抱完之后好像有些不好意思,眼神往一边飘,硬绷出个生气的表情,一句话也不说。这下换孟鹤堂结巴了:“行,行吧,那我当你是同意了。”

周九良没接他茬儿。

“你先别给别人说这事儿,免得有人背后说闲话,说师父差别待遇。”孟鹤堂见好就收,“如果有师兄弟找你做搭档,你直接拒绝,也别耽误人家,就说咱俩私下里说好了。”

周九良点点头,人际交往方面他向来佩服孟鹤堂的周到。孟哥多厉害呢,什么都能想得滴水不漏,心肠又好,他完全不用瞎担心,凡事听孟哥的就对了。然而周九良不知道的是,好心肠孟鹤堂一回去就一溜小跑地跑去干爹家,师父正在和干爹下棋,五子棋下得铺满棋盘生生摆出了围棋的风采——师父一输就赖账要悔棋,一次就悔四五步,五子棋下得没完没了。

“师父,我要和周九良在一起,就传习社还没毕业那个周九良。”孟鹤堂趁着端茶倒水的功夫进言道。

“在一起搭档!”师父百忙之中抬头,“语言工作者要严谨。”

干爹想起来传习社里那个周九良的孩子,业务能力相当不错,台风也稳,最适合孟鹤堂不过。“你眼光倒挺毒。”

那可不,我看着长大的。孟鹤堂心里掠过一丝骄傲。

“跟他说好了吗?别到了人家不愿意。”师父手执白子,心里盘算着下一步棋怎么悔。

“他同意的,我问过了。”孟鹤堂赶忙说明,“除了我他谁都不跟。”

“你还挺自信。”师父被逗乐了,半开玩笑地调侃道。

“小孟儿这形象,这条件,这能力,谁会不愿意?”干爹不服气地敲桌子,“就他俩了,俩孩子在一起……嗬?说好最后一次悔呢!”

“哎,你做哥哥的,让一让我,让一让我。”师父耍赖道,“你看,我徒弟还没毕业都被你干儿子拐走了,你是不是得给点彩礼。”

“我干儿子那也是你徒弟!”干爹寸步不让,主要是再下下去棋盘也没地儿了。孟鹤堂非常有眼色地退出房间,让两个在一起就都没个长辈样儿的老小孩互相闹去,心里暗自得意这招双管齐下先斩后奏圆满成功。

周九良是很久以后听于老师无意间说起,才知道自己一开始上当受骗了。然而孟鹤堂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早在他询问周九良之前,传习社里有几个同学提过“想和孟师哥搭档”,换来的都是周九良略带紧张却强作不在意的一瞥。

“他好像选好搭档了。”

“谁啊,你啊?”有人问。

周九良刻意不回答的样子十足地像是默认。

6装作有喜欢的人

周九良的性子挺极端,和亲近的人一点距离也没有恨不得时时刻刻贴着,遇到陌生人就冷个脸小眼睛滴溜溜乱转找地方躲。台上的他与台下的他判若两人,台上那个落落大方成熟稳重的小先生一走到幕后就成了孟鹤堂的尾巴。在三队周九良时时刻刻活在孟鹤堂的影子里,字面意义上的,过了好一段时间这种情况才有所改善,结果五队成立,他们又被调去了五队。与三队不同,五队充满年轻血液,年轻人晚场结束后都爱约着一起浪,孟鹤堂也不例外,可周九良不爱凑那个热闹,还因为不积极参与团建被曹鹤阳训了——五队是一个集体,大家要团结一心,眼里只有搭档和下班,这像什么话?

“一起来吧,跟在我后面。小时候放学一路走还记得吗,和那时候一样。”孟鹤堂轻描淡写一句话,以前抵死不从甚至还认真考虑过要不要摔个骨折让曹鹤阳死心的周九良终于出现在夜市小方桌上,虽说不太参与对话,只是坐在孟鹤堂边儿上逗桌子底下的猫,但这已经是他个人迈出的一大步,曹鹤阳花了足足一分半表扬他的成长顺带展望美好未来:可以预见,带周九良去网吧包夜去三里屯蹦迪的时代很快就会到来,一定能赶在德云十八队成立之前。

周九良出席团建成了不可更改的死命令,谁有事请假都可以,周九良不行,理由是不能惯着他自闭的死毛病。连续跟了大家一个月再加上出了趟差之后,孟鹤堂注意到周九良抓他胳膊肘的动作减少了,这是个好兆头,周九良一没安全感就忍不住往他身上凑,跟小宠物似的。看来周九良已经开始习惯这群吵吵闹闹的队友了,孟鹤堂放下心来。

……然后这群家伙就趁孟鹤堂难得有天请假没来,抓紧时机把周九良灌醉了。

准确地说也不怪这帮坏小子,他们没想把周九良灌这么醉,谁能料到一个故乡层面上的山东大汉竟然是个一杯倒?十分钟前周九良还好好地缩成一团如同顽石缝间的一朵小蘑菇,一个没看住他就默默干了三四瓶啤的连带几口白的,蘑菇一下变身爬山虎,趴在旁边朱鹤松身上嗷嗷哭,眼泪鼻涕流了人家一身。一群人吓得以为他家里遭遇了什么变故,再细问孩子又不说清楚,突然拉住曹鹤阳的手开始夸,夸他对待业务认真人品端正还会照顾人,夸得四哥又懵又膨胀,还不等他自谦几句,周九良话锋一转,用类比手法夸起了孟鹤堂。夸五句“四哥”之间必穿插四句“孟鹤堂”。夸完四哥按顺时针顺序转到饼哥,创作能力强领导能力强关心队员云云再转回去夸孟鹤堂。当晚除了几个没来的,在座诸位都挨了一遍发自肺腑的夸,也听了不下一遍孟鹤堂颂。

也许是周九良一边哭一边说起孟鹤堂,看上去太让人揪心,夜市老板娘都忍不住送了两瓶酒。“唉,情人眼里出西施,没办法啊。”干练的大姐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这种人他见多了,“多喝两口,哭出来就好了,感情问题老憋心里容易憋坏。”

喝醉的周九良听什么是什么,大姐劝他多喝两口,他伸手就要去够酒瓶,曹鹤阳连忙截住,边儿上烧饼赶紧给孟鹤堂打电话——好容易逮着周九良落单,本想借着黄汤唠两句知心话,情到深处洒两滴男儿泪也不是不可以,谁成结果会是热泪千行。孟鹤堂要知道自家捧哏喝闷酒醉成这样还把他们一个个夸得通体舒畅,大保镖那段贯口可能就不只是贯口了。

孟鹤堂本来早上胃不太舒服去了医院,睡了一下午才恢复过来,晚上正想着给九良打个电话问问人回家了没,就接到烧饼打过来的电话。“快来接你家捧哏!哭得都快抽过去了……我们可没欺负他啊!”电话那头吵吵闹闹说不清楚,孟鹤堂按下挂断马不停蹄开着小车奔夜市去了,刚一到就看见何九华抱着周九良一边对着耳朵说小话一边给拍背,跟哄小孩儿似的。

“谁招惹九良了?”孟鹤堂一手把周九良扯回自己身边,另一手把人扶好,一边还环视全场想找个责任人出来,不料在场大老爷们儿表情一个比一个无辜。

“没 人 惹 他 。”朱鹤松慢悠悠开了口,“他刚才ku……”他正想描述一下刚才的场景,被曹鹤阳在桌子下用力踩了一脚,立马闭上嘴。

“他说他地理图没背过,明天要检查。”曹鹤阳接道。这话周九良确实说了,还顺口夸了几句孟鹤堂贯口背得潇洒。

好在孟鹤堂注意力不在他们这边,而是低头看肩头哭抽抽的周九良,长这么大他就没见过周九良喝酒,更别提喝醉。

“不是,你们到底灌了他多少?没你们这么祸祸人的吧,有没有点师兄样!”孟鹤堂难得跟人急。

“真没祸祸,他一个人喝闷酒来着,我们跟他连杯都没来得及碰一个。”烧饼比窦娥还冤,“你送他回家?”

回什么家,这个点儿周家父母早就睡了,自己爸妈倒是从前天就参加了公司组织的温泉几日游,这么一想还不如把人搬回自己家。

“我送他。”孟鹤堂无意解释,和烧饼一起把人架进车里捆好安全带。刚还哭得一群人都劝不住的少年自从孟鹤堂来了之就安静下来,坐在车后座上还乖巧地摇下车窗跟大家挥手拜拜。

烧饼回到桌子边儿上忍不住冲曹鹤阳皱眉头:“九良那句话……你真不让小孟知道啊。”

“说什么说,人家一直憋着喝醉了才吐出来的心里话,你一张嘴叭叭地给人漏完了,缺不缺德。”曹鹤阳摇摇头,“算了算了,都别往出说啊,以后保不齐他俩用得上。”

另一头,孟鹤堂的车走走停停,开不出几百米就要停到路边让周九良下去吐,到最后连胆汁都吐没了,干呕得撕心裂肺。孟鹤堂一边心疼一边生气,说相声的真他妈没好人,孩子才刚成年没多久。也不帮忙看着点。要是他在肯定不能让九良这么喝。好不容易到家里小区,车一停稳周九良就打开车门晃晃悠悠走下去,歪歪扭扭朝树坑去,跟考拉似的抱住树干不动了。

“你想干嘛?”孟鹤堂赶紧跟上去。

“嘿嘿嘿,要小解。”周九良傻乎乎地扯了个笑容,这副模样把孟鹤堂气个半死——这都谁他妈教的!

“还要小姐?你看我像不像小姐!”

周九良没听懂,他被酒精泡化了的脑子失去了识别谐音梗的能力,更想不到孟鹤堂忽然凶他的理由。人一喝醉就容易情绪化,周九良感到委屈,鼻子一抽好像又要哭。

“憋,憋得慌。”他声音尖细,头低着,跟做错了事似的。孟鹤堂怒火中烧又无言以对,没想到周九良平时看着一本正经又红又专,心里却在想这些东西,就算是没开过荤也不至于这么饥渴吧?

“憋着!”孟鹤堂一声断喝,周九良瞪着他,眼圈发红。

“你凭什么不让我上厕所!”

孟鹤堂:“……”

周九良:“!!!”

嗨,误会了。孟鹤堂尴尬挠头,心里直嘲笑自己。酒喝多了想小解多正常,自己哪儿这么多邪念头还生那么大邪火。

“随地大小便不是不文明嘛……我错啦,错啦行了吗,不该吼你。”他好声好气地解释,明明没必要的,周九良醉成这样明天什么都不会记得,他这是在跟谁道歉。

周九良靠着树干,半天没解开裤腰带,孟鹤堂怕他尿裤子上,忍不住从背后帮了他一把。好在现在是大半夜,路上没人,不然叫人看见两个大男人这个姿势叠在一起,肯定误会成野战。周九良肉乎乎的,软得像个发面团,怎么揉捏都不反抗,全然信任地把自己交给孟鹤堂。运动裤裤腰带一扯就开了,连带着内裤往下拉,然后是……

周九良背靠着孟鹤堂胸口,忽然一激灵,大喊一声:“不行!”孟鹤堂如梦方醒,往后弹了一大步。

九良踉跄一下站直身体。“这个树坑是……是……是我兄弟的。”他指的是他爸新买的小藏獒,“我……我……我换一个。”

舌头都打结了还惦记着狗。孟鹤堂心悸之余直想笑——男人摸到另一个男人的重要部位时心理毫无抵触,这正常吗?他不敢细想,更不敢再实践一次。好在这回周九良自己找到了树坑完成小解这一壮举,还提好了裤子。

因为心虚,这次孟鹤堂没敢搭肩扶腰周九良往家里带,只能把手臂撑在九良腋下,强行往电梯里拖。九良绵得像块豆腐,怎么也没法自己站起来。好不容易把这个醉汉弄回家扔到床上,脱了鞋扒掉裤子,周九良迅速钻进孟鹤堂临走时没来得及收拾的被窝,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只留下一双晶晶亮的小眼睛看着孟鹤堂,不知道在乐呵什么。

孟鹤堂累瘫在床边,洁癖本性几欲发作,最后还是压了下来,看着床上这条大蚕蛹,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刚才在外边还哭得跟孟姜女似的,现在倒高兴了。

“刚才在九华怀里哭哭哭,现在看到什么了笑这么开心?”孟鹤堂恨得用手指直戳周九良鼻尖。

“看你。”周九良一边扭头躲一边直截了当地回答,配上蠢兮兮的笑,活像是个小傻子。

“好看吗?”孟鹤堂来了兴致,躺到周九良身边。他的单人床虽然大,但睡两个人还是有点挤。周九良给他让出了点地方,却不愿分给他被子,非要把自己藏在被子后面。

“嘿嘿嘿……好看。”周九良傻乎乎地说,“特好看。”

孟鹤堂心情好了些,于是继续逗下去。“既然这么好看,那你喜不喜欢?”

“喜欢。”九良拼命点头。

“给你,你要吗?”孟鹤堂凑近了些,周九良带酒气的呼吸喷在他长长的眼睫上,一双幽深的瞳孔摄人心魄,勾得九良连呼吸都差点忘记。

被子里的醉鬼僵直身体,朝后顾涌了几下,斩钉截铁地答道:“不要!”

这和孟鹤堂想象中的回答不一样,不过十足地周九良。孟鹤堂自己都觉得刚才的行径荒唐,怎么他就要把自己送出去了。不过他还是好奇周九良不要的理由。“为什么?”他问。

“太好了,要不起。”周九良一板一眼地说,然后恢复了刚才痴汉一样的傻笑。

傻小子,就知道钻别人怀里哭,到我这儿就装傻充愣。孟鹤堂轻叹一口气,把手搭在大被子卷上,周九良自动用小卷毛寻他肩窝,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

——这世上哪有你要不起的东西,你要的东西哪次没得到。

这个夜晚周九良做了个梦,一个非常奇怪的梦——梦里的他古代书生打扮,站在一个高门大户家厅堂里,一个穿得像花蝴蝶似的曼妙女子正用听上去特别熟悉的东北腔哀哀哭着,一边哭一边指着他大喊:“我要嫁给他!我就要嫁给他!”

堂首站着的老头一口流利的天津话:“不行!你已经许配人家了,不能嫁给这个穷鬼!”

周九良莫名

由windliveee

米受,CP杂,没有雷点,偶尔吃无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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