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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当马仔的马子不是好卧底

李鹤东抽烟喝酒打群架,但他是个好人。用他大哥李云杰的话说,这孩子本性善良,但凡脾气好那么一丁点都不至于走上黑社会道路,对此李鹤东不置可否。他四年级的时候因为看不惯高年级抢占篮球场所以把校长儿子揍掉了两颗门牙。初一的时候看到隔壁校学生抢班里男生钱包,于是和同学合起伙来抢了对方钱包。高中倒是没出什么事,因为他所在之处只有宁静祥和,除了周围总有一群莫名其妙的人围绕着冲他点头哈腰端茶送水。到了大学李鹤东终于觉出不对,围着他的人不减反增鱼龙混杂,每天听到最多的一句是“东哥我们打谁”。
打谁?常去的KTV,喝醉的嫖客打小姐,这种人值不值得收拾?常去的酒吧里有人卖迷药,是不是得往死里打?城那头的团伙来这边收不到保护费就打砸抢,这种人是不是得送进医院躺几天?等李鹤东回过神来,他已经出道了,夜晚红灯酒绿的世界里,上到八十岁看门老头下到刚下海的小姑娘,谁不敬他一声“东哥”。
李鹤东的主业是安保公司老板,他也不知道手下这群人是怎么弄的,他只是挂个名头,好像人们会自动把李鹤东这个名字和靠山挂钩,从而心甘情愿地把保护费奉上。他们这三条街收费水平是全城最低的,各家按产业大小收费,三个月一结。保护的不都是合法产业,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原则,毒品这玩意儿绝对不允许,见一次打一次还要送警察局。
近年来李鹤东觉得自己脾气已经好了很多,恶事经历得多再沸腾的热血也难免凉薄。能不动手就讲道理,李鹤东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但由于他实在不擅长讲道理,结果往往殊途同归。这两年他们名气大了,想收拾他们的人前仆后继,李鹤东刚过三十就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年少时他打人从不思考太多,一场群架之后随便找个地方喝个天昏地暗,第二天醒来又是一条好汉。现在他收拾完挑事的杂种后只想一个人静静待着,他家里只有自己一人,连宠物都没有,在沙发上把自己灌醉也没人管,还是第二天家政阿姨把他摇醒。
这可能算是黑社会的中年危机吧。李鹤东自嘲地想。和他低迷的心情不同,他们“公司”的事业可谓蒸蒸日上,新年刚过就扩招了一批马仔,甚至还租了场地要开誓师大会。他头一次知道黑道也有励志当网红的,他耐着性子了解了下对方不是间谍也不是精神病患之后,往那长相不错的小年轻后脑勺上搂了一下:“拍什么拍!你干脆写封举报信!卧底他妈都没你直给!”
小年轻委屈兮兮地捂着头。“可是哥呀,我直播间都搞好了预告都发了,我三千多粉丝呢。”
还他妈直播。李鹤东被年轻一代敢想敢做的精神震惊了好一会儿,叫人把他拽一边儿思想教育去了。他招的这都什么人,黑社会他妈很骄傲吗?还三千多粉丝?他是不明白了,也不打算明白。
迎新会这事儿是手下人操办的,前几年都是定了个酒店包间一群人喝到天明,今年说是不同往日要迎出逼格迎出风采,会场打扮得花里胡哨跟婚礼现场似的,台中间不伦不类摆了尊关羽像。李鹤东实在不想上台,但他是老大,开场第一个环节就是他的演讲。李鹤东拿着手下苍秘书准备的稿子,艰难地棒读了一番,可底下人非常给面子,每一处停顿都热烈鼓掌,每一个感叹号之后都山呼海应,不到五十人喊出了千人大会场的声势。李鹤东最后一句话说完后下面掌声经久不息,搞得他站在台上下不去,只能尴尬招手,就在掌声开始渐弱、李鹤东拔足准备下台时,一个调门极高声音极大的怪异声音突兀炸起:“东哥牛逼!!!!!!”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就连掌声都停了,李鹤东视线里台下所有大老爷们儿都在左右摆头寻找声音来源——那声音听上去像是个老太太又像是还没变声的未成年,怎么也不像该出现在这个会场里的人。
“谁?”李鹤东停下脚步,话筒离他几丈远,收音效果不佳,但全场突然的死寂让他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新人那桌传来一阵响动,一个看着年纪不大的家伙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不像是羞愧却像是兴奋。他昂着头直视李鹤东,骄傲的笑容爬满了整张脸。“是我。”他说,继而振臂高呼,激动让他调门又高了八度,几乎到了能震碎玻璃杯的水平,“东哥牛逼!!!!!!”
怎么着,今年他们还从男高音招人了吗?李鹤东思忖,待会儿得问下这小鬼什么来头。他摆手让人坐下:“别瞎喊。”男孩立马捂住嘴拼命点头,坐下的时候差点摔倒,引发一阵窃笑,傻乎乎的样子怪可爱。
迎新会进行到后面就成了联欢晚会,联欢晚会到最后就成了大型KTV,一群喝得脸红脖子粗的男人在台上手挽手对着李鹤东嚎《甜蜜蜜》,这一幕怎么看怎么伤风败俗。刚才的小孩儿已经上过台了,是新人集体表演的节目,唱跳小苹果,一看就是李鹤东副手兼公司副总的恶趣味,男孩抱了个大三弦追这群歌手跑偏到九霄云外的调儿,冷汗出了一脑门。
“东哥,这个是……是我兄弟,周九良!”网红小弟揽着小孩儿脖子往李鹤东身边凑,“剧场……弹……弹三弦的!你以前救过他……他一命,缘分呐哥!”
缘分个屁,舌头捋直了再说话。李鹤东冷冷抬眼打量男孩,刚才远看看不清楚,近看才发现这张脸挺老成,不过声音神态还脱不出二十岁的样。小眼睛,脸小但身子圆圆的,脸颊上有笑窝,眼神清亮得像是头一天到这世上。
“东哥!”周九良脆生生地叫了一声。
“我救过你?”李鹤东皱眉,他刚也被灌了不少,虽不至于醉但脑子也没平常好使。现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报恩的戏码他是不能信的,要么是套近乎要么另有所图。
“救过!在我小学的时候!”周九良半个身体藏在领他来的醉鬼身后,声音又尖又颤,“我小学刚开学,路上被坏学生抢了,您刚好路过,如果不是您我的学费就要被抢走啦。”说到这里他猛地擦了把泪,动作吓了李鹤东一跳,“当时我就觉得您实在太帅了!比电影里的老大还帅一百倍!!我长大一定要追随您!”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尽管李鹤东完全不记得周九良这个人,不过类似的事他是做过的。李鹤东漫不经心地挥手,表示知道了。“追随我?”他上手捏了把周九良肉肉的小胳膊,“就你这小体格子能干什么?”
周九良抽出手来,站直身体,在弥漫整个大厅的白酒气息中掷地有声地答道:“哥,我想做卧底!”
迎新会在礼拜六下午,礼拜一一早,一群打不起精神的大小伙子摇头晃脑站在李鹤东办公桌前,一副没醒酒的样子,他们前天被外面那群老油条灌得不轻,两天都没缓过来。周九良算是里面比较不错的了,起码还知道站直。李鹤东昨天抽空翻了翻他的简历,还真是曲艺学校毕业的,虽说他们公司招人都是熟人介绍吧,但隔行如隔山,让一个职业拉三弦的来什么挂名安保公司,怎么都透着不对味儿。
李鹤东象征性地对这些人训了几句话,就放他们走了,独留下周九良一个。男孩头都不敢抬,看着自己脚尖,手不住蹂躏衣角。
“你紧张什么?”李鹤东笑,但眼神里一点笑意都没有,他总是这样的,所以常被人说凶狠,“昨天怎么不紧张?这种心理素质还嚷嚷着当卧底?”
周九良短暂地抬了下头,眼里的不服一闪而过。“东哥,我错了。”他软软地回答。
007看多了,嗯?我们是什么性质,一个安保公司!你以为我们是什么?你想卧底到哪儿去!”李鹤东用指关节敲敲桌子,“问你话呢!”
“……没有。”周九良的嗓音听着委屈,像是要哭,“我喝醉了,我也不记得当时说的什么,哥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我觉得好笑。”这话倒不是撒谎,周九良台下大喊大叫台上弹三弦小苹果,入帮第一天就风头出尽结果居然怀揣一个卧底的梦想,卧底要当成他这样不出一周就得给人埋工地底下。李鹤东私下里笑了好几次,想到就忍不住笑会儿。一码归一码,李鹤东不信警察没盯上他,所以这种一喝醉就乱说的人他不打算要。
“行了,你走吧。”李鹤东翘起二郎腿冷冷道,“你一弹三弦的手不值得干我们这行。”
……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李鹤东的意料,他平生头一次见到大老爷们儿能哭这么惨——不是嚎哭,而是瞬间夺眶而出的眼泪和断断续续结结巴巴的自白。从小学的钱包说到人生的启明星黑暗道路上不灭的火光,小东西嘴又碎声音又奶,在他的叙述里李鹤东就像是拯救世界的超级英雄伟大光明又正义,如果李鹤东把他赶出去那就是否定他的人生毁灭他存在的意义。李鹤东被这一番表白说得目瞪口呆还有点不好意思。他本来就容易心软,周九良说到最后每隔两句猛吸几口气,好像要把自己哭死过去。
“说完了?”李鹤东终于受不了了。
周九良摇摇头,却因为哭抽抽了暂时说不出话来。
李鹤东砸了包卫生纸过去。“这么大个人了,你丢不丢人!干活去!”
“不,不,不赶我走啦?”周九良没接住被卫生纸砸得一缩,这样子李鹤东都看不上。
“赶你出去看你跳楼啊?”李鹤东喝道,“你算实习,工资减半,六个月试用期之后还干不好就滚蛋!”
周九良看上去似乎立即要哭,却又蹙眉想了想觉得试用期也尚可接受,于是露出一个带着眼泪鼻涕的灿烂笑容。“谢谢东哥!”
周九良刚走出办公室,门外立即围了一圈人,门里面哭得那个惨啊,外面大家都听到了,好奇心人皆有之,东哥虽说为人狠厉但对手下相当不错,把新人弄哭这还是头一遭。办公室门自动阖上的瞬间李鹤东就后悔了,他留了个什么玩意儿啊,这要是几十年前抗日战争,周九良怕是第一个抱着三弦投奔汪精卫的。他李鹤东什么时候这么多愁善感,几滴眼泪就把人留下了。
不过事实证明,阅历丰富如社会东也偶有看走眼的时候。周九良拿着别人一半的工资却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什么活都想帮把手,别人不做的事他抢着干,嘴还笨,这种典型的老实人形象迅速俘获了周围群人精儿的心。公司里女人少,但是个个泼辣爽利,凶起来不输男人,可李鹤东撞见好几次她们拿小零食投喂九良。下班后男人们喝酒唱K也爱带九良,却不准他喝多嫌他哭,与其说是对哥们儿更像是对小弟弟。
真奇了怪了,这种人混社会。李鹤东实在不解。算了,由他去吧,周九良看上去乖乖的,不像会惹事那类,留他打杂也不亏。
李鹤东自己地盘上出了不大不小的事,有人混到酒吧里卖白粉,是另一个团伙老大的亲戚,他手下人赃俱获之后货扔进护城河里,把人打了一顿就放走了,没直接交给警察算是卖个面子,可惜对方并不领情,直接带着人杀了过来,扬言要沿着街把李鹤东手下的产业砸一遍。
月黑风高的,两伙人对上了,刀都没亮出来,武器更多的是木棒铁棍之类,不过双方都知道此番不见点血是不可能的,小刀都别在裤腰带里。李鹤东的地盘肥人又莫名其妙地正,被看不爽很久了。混战一触即发,李鹤东这边人少但气势狠,对面人多却早早被酒色毒掏了身体,一时之间打了个势均力敌。就在战斗即将进入白热化,倒在地上的人热血上头打算掏刀子时,有人喊了句:“那他妈是什么?李鹤东那边的人带枪!”
“操你妈那是机关枪!!!”另一个尖细的声音惊恐地接道,“警察!!!”
战况一下逆转了。大家心底都知道机关枪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但对面还是有人要逃——那可是李鹤东啊!李鹤东什么事干不出来!万一真是机关枪呢?人少了好几个气势还弱,剩下的人很快被一锅端收拾了。李鹤东一棍子尻晕最后一个人后回头,正好看见周九良单手把一个混混拿刀的双手拧到身后,逼他跪下,然后邀功似地看向李鹤东:“汪!”
……不是“汪”,不是狗叫,李鹤东幻听了,甚至幻觉般看到周九良身后摇晃的尾巴。
“东哥!”周九良嗓音清脆,把李鹤东从恍惚中叫醒。
“里面是什么?”李鹤东第一眼就看到周九良背后的大盒子,挺大,半人多高,黑漆漆的。
“大三弦啊。”周九良理所当然道,“我给人当家教来着,刚下课就听人说你们在这儿打架让过来,我立马就来了,琴都没来得及放回家。还好琴没事,三哥可贵……”
“停,停!”李鹤东不得不伸手掐周九良下巴才让他闭上嘴,那双小眼睛无辜地眨啊眨,“三弦?长得跟机关枪盒子似的?一个三弦盒子把那群人吓走了???”
哥你在说什么,什么机关枪,我都听不懂。周九良用眼睛诉说着诧异。李鹤东莫名想笑,看来傻子不止他这儿有,对面更多。
“行了。”李鹤东松手,顺带着揉了揉周九良的小卷毛,动作像极了抚摸小狗,“算你立功,明天转正吧,别问为什么不然削你。”
“为……”周九良及时住嘴,“哎,谢谢哥!”
大战之后就是喝酒,黑社会的生活就是这么枯燥乏味。处理完警察那边的事后,李鹤东包了半个酒吧和几乎所有卡座,洋酒白酒流水一样往上端,周九良的资格是不配坐他手边的,但好歹也是个功臣,李鹤东酒过三巡打算把小孩儿叫过来,底下人却说九良人没了。这倒是挺奇怪的,李鹤东亲自去找,DJ放着一首很吵的歌,说唱里夹杂几句东北话,舞池里的人疯了似的扭,一片或纤细或健美的年轻肉体之间不见那个圆润如熊猫似的身影。李鹤东从半个酒吧的人中间挤过去才在吧台那儿看到被两个衣衫性感女人簇拥的周九良,二十多岁的大男孩羞涩得眼睛都不知道朝哪儿放,嘴却叭叭叭不停。
呵,桃花运还不错。李鹤东心想。女人白花花的胸脯朝周九良凑近了,暧昧的双唇勾引似地向小胖子耳边吐气,周九良没有躲,又完全不像是被美色吸引的样子,还在说说说。李鹤东看不下去了,这就是活生生的现代版女妖怪勾引唐三藏。他走过去把手放在周九良肩膀上。
“聊挺开心啊?”
“东哥!”两个女人都认出他来,赔着小心地笑,“您也坐这儿喝?”
“不,我找人。你们没事儿就先过去吧。”李鹤东说。两个女人非常自觉地起身离开,一个挽着一个胳膊,走两步回头看他们一眼,对彼此耳朵叨咕两句。
“诶嘿嘿嘿,东哥!”九良傻笑一出来,李鹤东就知道他喝醉了,一口的酒气还像没骨头似的往人身上黏。李鹤东坐下,要了杯冰水放在手边。
“刚跟人聊什么呢?这么开心。”他问。
“聊好多!她们可厉害了!”周九良兴奋地比划着,“特别厉害,就……就……”
“就什么?”李鹤东耐着性子问,心想莫不是刚才一小会儿没见就给人开了荤,那还真是很厉害。
“会拉二胡。”周九良总算把话说完了,“哥,二胡可好听了,我哼给你听。”
听什么听。李鹤东又好气又好笑。两个活色生香的大美女坐那儿,唐三藏脑子里只有二胡。
“你不爱听二胡啊?”周九良可怜巴巴地说,“那她们,她们还说会吹箫,你喜欢听箫吗?”
“……喜欢。”李鹤东血管突突地涨。
“那我给你吹啊!”周九良迅速快乐起来又萎靡下去,“可是我不会……我叫她回来给你吹?”
“不用了。”李鹤东揉了把太阳穴,他体会到手下人见天儿欺负周九良的快感了,“就听你吹吧。”
“那我回去学。”周九良趴在吧台上呓语。
李鹤东捂住脸,他好想笑,他要死了。等他终于恢复面部表情管理,发现周九良趴在桌子上快睡着了。
“嘿,别睡!”李鹤东拍拍周九良肩膀,“别在这儿睡,回去。你家在哪儿?”
“东哥你是个好人……你是全天下最好的老大……”小鬼不理他,自顾自喃喃着。这他妈叫什么事。李鹤东叹了口气,把人架起来,附近快捷酒店不少,把周九良扔在酒吧夜场怕是会被人活吃了,还是开个房丢进去凑合一晚吧。一个全天下最好的老大应当这么做。周九良迷迷糊糊地被人架起来走了两步,忽然过电一样站直身体就要往回跑,迈一步腿就软了,又砸回李鹤东怀里。
“三哥……”周九良虚弱地呼唤道,小爪子在空气里捞。
李鹤东抬头望了会儿天花板,被灯光闪了眼。也许这世界上确实是有报应的,这就是我的报应,他心想,然后架着九良回到座位边上,把三弦捞起来塞进小醉鬼怀里。周九良抱着自己的大三弦,小孩子一样满足地用脸蹭着。
“你家在哪儿?”李鹤东问。周九良又没声儿了,就知道隔几秒小猫似的在他耳朵旁边唤一句“嘿嘿嘿东哥”。
我造的这是什么孽。李鹤东心想。他路过了扭得正欢的小弟,他们想过来帮把手,不过被东哥拒绝了。“回去玩儿你们的吧,我把人扔酒店里就回来,账算我头上。”
酒吧里和酒吧外根本是两个世界。夜深了,街上没什么人,吵闹的音乐没能穿过逼仄的楼梯和厚重的大门。两个保安自觉帮李鹤东拦了车,还点头哈腰地给人开车门,就差钻进来帮忙绑安全带。
“东哥玩儿得开心!”一个冲车窗里挥手时意有所指地多看了周九良几眼。
哎,不是,那什么,我的审美看上去就这么不正常吗?李鹤东有口难辩,只得冷酷地维持沉默,心里盘算这么没眼色的保安还是换掉比较好。
最近的快捷酒店就在一条街之外,出租车起步价的距离,这趟折腾纯粹是拖不动周九良一个醉鬼。酒店夜班经理也是认识东哥的,这条街上没人不认识他,前台小姑娘怯生生地给李鹤东开了房,李鹤东说开个大床房就行了,他本意是把周九良扔床上之后自己离开,可小姑娘明显误会了,脸一下通红。
不是,哎,你们……?李鹤东再次噎住。现在人心怎么都这样呢,活雷锋没见过吗?
算了,随别人怎么想吧。李鹤东要在乎这个就不配做名震江湖的东哥了。前台拿着房卡引他们去房间,打开门之后是个大床房,窗户还挺大。就在李鹤东准备把周九良弄进房门时,身后有人叫他。
“东哥?”
李鹤东回头,是同行,挺有头脸的一个,只是私生活作风不行,好像身上还牵扯了人命案。李鹤东不怕他,但也不怎么想和他扯上关系。男人搂着一个年龄看上去不大却浓妆艳抹的女孩。
“哟,巧了。”李鹤东冷冷道,“难得在我这儿看到你。”
“嗨,这不是避避风头嘛。”男人摆摆手,“今晚的事儿我听说了,要不说还是东哥牛逼呢,以一当百,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呵。”李鹤东没什么话好跟他说的,可对方并没有住嘴的自觉。
“带了人?”男人嬉皮笑脸地用下流眼神打量周九良,“玩儿得挺不俗。”
“这我弟弟。”李鹤东黑着脸回答。
“干弟弟嘛,我懂我懂。”男人说,换平常是没人敢跟李鹤东这么说话的,可能是酒精给了他勇气,“春宵一刻值千金,小弟不打扰了。”
男人搂着女孩进了隔壁房间,李鹤东等他们关上门才收回目光。就在这时他发现周九良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一只手搂着脖子另一只手虚抓他皮带,怎么看怎么亲昵,怎么想怎么不正经,难怪被人误会了一路。
“我打死你。”李鹤东小声道。周九良明显听见了,脖子胆怯地一缩……李鹤东是这么以为的,可他错了,那根本不是胆怯,喝醉的周九良脑子里没这情绪。他刚把周九良放床上打算走,隔壁就传出声音了,这里隔音效果极差,喘气床摇动声一清二楚。
“……我前台去换个房间。”李鹤东正要走,却被周九良一把钳住手腕,小孩儿看着软,手劲着实不小,李鹤东低头,对上醉鬼一双凶狠而决绝的眼睛。
“哥,他这是挑衅你!”周九良低吼,“咱不能输!”
“你想干嘛?”李鹤东心里一阵毛,脑子里乱哄哄的。周九良这小子到底怎么回事,回想起来他好像一开始目的就不纯,大男人能哭成他这个样子的都是怂包,一个怂包一听打架背着三弦就来了是图什么,还有刚才俩女的摆明是勾引他,他一点反应都没有难道是因为……
还不等李鹤东想出个所以然来,周九良一咕噜滚下床,搬了个凳子坐下,手扶着床垫开始摇晃。
李鹤东:“?”
周九良大义凛然发问:“哥,你平时一次做多久?”不等李鹤东回答又自顾自念叨,“算了,不重要,总之得比他长。”
李鹤东:“???”
周九良一边大力摇床一边拍胸脯,胸肉在衬衫里一颤一颤:“放心吧哥,你睡!我不会给帮里丢人的!”
对面适时传来更为不堪的女声,李鹤东镇静地看着周九良强装镇静。
“喂,对面叫呢。”李鹤东出声提醒。他还要脸吗?他还要什么脸啊。
周九良抬手示意他放心,整了整衣领又清清嗓子。“哈……啊……东哥……”
李鹤东镇静不了了。“你他妈……”
周九良赶紧放大音量用“啊啊啊!!!!!!!”盖过李鹤东的声音,然后小声道:“东哥你放心,小电影我看过的,我学个什么可像了,你睡你的不用管我。”
不用管你妈!这让人怎么睡?李鹤东只想夺门而出,但周九良叫得特别认真,声情并茂抑扬顿挫,让他又不好意思辜负对方的努力。李鹤东坐了会儿,喝了半瓶矿泉水,打开电视,最终还是呆不住进了浴室冲凉水澡。等他裹着浴袍走出来时发现周九良在床头缩成了一团,声音比刚才含蓄得多,只是在喘,而隔壁传来的女声几乎可以说是凄厉的干嚎了。
“哥我们要不要报警啊?”周九良一见到他就凄凄惨惨地爬过来拽他浴袍下摆小声道,“我刚是不是不该叫啊?隔壁再不管会不会死人啊?”
你才知道你不该叫。李鹤东简直要翻白眼了,他想给周九良头上来一拳,又被瑟瑟发抖的小卷毛搞得下不去手……罢了,都是报应。李鹤东去浴室里拿衣服,打算穿上之后去敲隔壁门,别真出事。周九良虽然担心,但嘴上功夫没停,在女人惨叫的间隙还挺娇媚地叫出了个花腔。
“闭嘴!”李鹤东这一拳终归还是打下去了,于是周九良发出了今晚唯一一声真挚的哭腔,听着招人心疼。
隔壁的女人终于破了音,咳嗽了好几声也没能再叫出来。周九良带着几分惊喜地晃李鹤东白花花的胳膊,“东哥东哥,我们好像赢……”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一声就算捏细了也绝对听得出是男声的、非常虚假的气声:“呀……!”
李鹤东:“……”
兄弟,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周九良抬头看李鹤东,声音沙哑但小眼睛里燃烧着斗志:“哥,我们继续不?”
继续个屁,你看你把人逼成什么样子了!李鹤东心想。
“继续,往花里喊,回头给你奖金。”李鹤东回答。
周九良得令,清了清嗓子,雄赳赳气昂昂地刚发出第一个声母,楼道忽然传来一串“踢里哐啷”的动静,接着是隔壁门板被“砰砰砰”拍响。
“开门!警察!有人举报这里非法卖/淫!里面的人开门!!!”
男人还没缓过味儿来,说话时都捏着假嗓,女人则是彻底发不出声音,只有咳嗽。楼道吵闹了一会儿就安静了,两个人都被带走了。紧接着他们的门也被敲响了,只是没那么用力。
“开门,警察。”外面的人说,“有人举报这里非法卖/淫。”
因为声音过大干扰隔壁房客睡眠,这李鹤东还能认,非法卖/淫李鹤东是真冤枉。周九良先他一步去开门,小孩儿衣衫不整,全是喝醉时扒拉的,天地良心李鹤东一颗扣子都没碰,可他自己也只穿了条裤子,皮带还没系好,他俩活生生就是一犯罪现场。
进来的警官面目清秀却也是个厚脸皮,打量起他俩时面无表情,像是习以为常。他先出示了警官证,李鹤东扫了一眼,姓孟。
“我们是认识的,不是卖/淫。”周九良解释道,“他叫李鹤东,是我大……大……”
警官收起证件,无视九良的辩解:“请二位出示一下身份证。”
周九良看向李鹤东,李鹤东非常配合地从口袋里掏出皮夹,递上身份证,周九良也只好照做。
“我们俩真的认识!我知道东哥生日,这能不能证明?”周九良突发奇想,一把握住警官的手,“19881016!”
警官摇头。“不对,和身份证不符。”
李鹤东终于开了口:“对的,他说的是我阴历生日,身份证上是阳历。”
警官愣了下,这时第二位高个子警官走进来。“孟哥,那人上车了,这位……”
警官抬手打断高个子的话,他眼神在李鹤东和周九良脸上逡巡。“你们真的认识?”
“我们共同朋友有很多,要证明一下吗?”李鹤东说,“我手机可以给你。”
“东哥说得对。”周九良连忙点头,“我手机也可以给你!”
“好吧。打扰了。”警官最终点点头,离开。窗外红蓝光芒逐渐远去,周九良松了一大口气倒在床上,下一秒却看到李鹤东冷冷的目光。
“东……哥?”周九良胆怯地唤道,这样可怕的李鹤东他或许还是第一次见。怀疑写在这个男人脸上,让他这个人像一把随时会出鞘的刀,将可能的叛徒剁成碎片。
“你怎么知道的。”李鹤东森然道,“我的生日,阴历。”
周九良酒吓醒了一半:“哥你去年生日过的阴历,大家一起庆祝的,在山里吃的烤肉。”
李鹤东活动着手腕关节,这谎言太过蹩脚:“那时候还没有你。”
周九良:“可你们拍vlog发快手了。”
李鹤东:“……”他回去有一个人的工资要往死里扣。
当晚李鹤东和周九良睡的一张床,周九良喝醉了,跟职业选手对喊半天,被警察惊吓还受了李鹤东的委屈,几重原因下来李鹤东实在是下不了狠心把他一个人扔这儿,只好睡床边一会儿给他倒水一会儿扶他去吐。周九良喝醉也奇怪,一开始还好,后半夜犯恶心,吐不出什么来只能扒拉着马桶干呕。第三次从厕所回来,他虚弱地歪在床上拿手机发微信。
“睡你的,看什么手机。”李鹤东凶道。
周九良瞪大双眼,嘴一扁像是耍小脾气。“给我妈发!我跟她说今天见着警察了。”
“被人误会成出来卖的,很长脸?”李鹤东气笑了。
“不是不是不是,我主要是跟她说我转正的事。”周九良说到这里傻兮兮地笑了,“嘿嘿嘿涨工资还有奖金。”
李鹤东就见不得周九良这幅没出息的样儿:“哦,那是我喝醉了说胡话,酒醒了就忘,不算数。”
周九良一愣:“哥你开玩笑的吧?你说转正的时候还没喝酒!”
李鹤东厚颜无耻道:“谁听见了?谁能证明?我签合同了吗?”
周九良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又像是笑又像是哭,接着他赌气似地转过身背对李鹤东,再不肯说一句话,李鹤东戳他脊梁骨他就大虫子似地顾涌几下,把被子裹得更紧。
几公里之外警车上,副驾驶座上的手机震了一声,警官不顾正在自己开车,赶紧拾起手机按亮屏幕,在看到那一串文字后轻轻叹了口气,将它扔回座位上。明天又是阴天。
这是一个不平凡的夜晚,这一夜改变了许多人的人生。首先是来挑事儿那群人的老大,因为事情办得丢人遭到整个城市同行的耻笑。接着是昨晚嫖娼被抓的男人,数罪并罚可能半辈子都出不了监狱。最后是李鹤东,他床上生猛的美名一传十十传百。
“叫得那个爽啊。”人们是这么说的,“两个小时都没停,最后嗓子都哑了。”
李鹤东自出道以来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这十几年跟过他的女人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底下人以为他这是心里有白月光,港台片里黑社会大佬谁心里没装这个漂亮温柔却遥不可及的女人呢,谁能想到真正原因竟然是好男色这一口。当初周九良刚进公司就被叫进东哥办公室,半个多小时没出来,一出来还哭得两眼通红,当时大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谁知道那间办公室里发生了什么。还有工资,周九良是同一批进来的人里唯一一个实习的,工资只拿一半还每天乐呵呵的,那当然了,大嫂嘛直接花大哥的钱,实习工资都是零花。不过话又说回来,周九良也是很给帮里长脸,据说叫得非常带劲,钢铁直男也得给他叫弯了,还一举把竞争对手叫进牢里了。
作为事件的当事人,周九良酒醒了就失忆了,依旧该干嘛干嘛,一点也没被周围人奇怪的态度影响,就算被开玩笑地叫“大嫂”也会一本正经地皱眉:“瞎说什么?东哥眼光好着呢,当心他扣你工资。”
东哥没有扣,没扣工资就是默许,默许就是撺掇,一时之间周九良“大嫂”身份坐实了。事实上李鹤东没搭他们这茬儿是觉得有意思,以往大家对周九良都是逗小孩儿似的随意揉捏,傻弟弟忽然变成大嫂,相处起来怎么看怎么别扭,喝酒都不知道是该拦还是该敬。有时候李鹤东晚上跟他们一起出去,所有人都会自觉把他手边的位置留给周九良,周九良仿佛毫无察觉一样一屁股坐末尾,眼里除了桌上的烤串再没有其他。
“东哥您收敛点儿。”公司里某个中午,苍秘书给大家定外卖时终于忍不住提醒,“别看着人背影笑了,你眼神都要把人扒光了。”
“胡说。”李鹤东否认,“是他成天在我眼前晃。他一天叫八百遍‘东哥’你没听见吗?”
大哥您要点脸呢。苍秘书精致的面庞略微扭曲。您一天到晚看人家,视线对上了可不得叫您一声。这话只能在心里说说,苍秘书长吁短叹,踩着小高跟哒哒哒走出办公室。这个月周九良在李鹤东办公室里呆的时间都比她一个秘书长,东哥这个傻子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自己对小孩儿有意思。
从李鹤东的角度看,认为是周九良有小心思实在无可厚非。周九良叫“东哥”的语气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是那种小狗见了骨头,小猫见了球时会发出的快乐的奶呼呼的叫声。见到就要过来蹭你手掌心,要你摸一把夸两句。一群人站在一起,周九良总是能精准地找到李鹤东然后敏捷地黏上去,这不是对他有意思还是什么?小孩儿傻,李鹤东可不傻。他实在是不晓得自己对周九良这么差,小孩到底喜欢他哪里,要说是报恩这也太狗血了。
周九良蹬着李鹤东鼻梁爬上脸,得了一寸又近一尺。准他没事发微信,下一秒他就要每晚上睡前说晚安,准他开车来送别人老家带来的柑橘,他就能每天开车来接送上班。让他点顿黄焖鸡吃了就滚,下周再来就自带土豆牛肉说要做饭,还脱了上衣穿围裙。周九良一步一个脚印地朝“大嫂”这个位置攀登,最终止步于李鹤东自暴自弃似的放纵。
“周末跟我去趟宜家。”
周九良炒葱油的手停住,回头。“好啊好啊我想吃那个肉丸,苍姐上次带了几个特别好吃……”
什么肉丸,苍秘书不是吃素减肥么。李鹤东决定不细想这个。“不问问我干嘛?”
“不问。”周九良快乐且理所当然地回答。
李鹤东:“……”
李鹤东:“我打算把客房收拾一下给人住。”
周九良:“行!”
李鹤东:“不问问给谁住?”
周九良再次回头正色道:“哥,我们做小弟的不该问的事绝对不问,我懂,我第一天来你就教我了不能乱说话。”
李鹤东内心想捶墙。你他妈倒是问啊这会儿该你问了!
“哥你要说吗?”周九良要再不说这句话,李鹤东真想随手扔个苹果砸他脑门儿上。
“你来回跑太不方便了,干脆住我这儿。”李鹤东不动声色地试探道,周末去挑挑自己想要什么,床单被罩摆设一并买了。”
“哗——!”周九良手一抖,油倒多了,浓烟伴随四溅的油花一下罩住周九良,李鹤东从沙发上弹起来,一个箭步冲过去把小孩儿拉开,关上煤气灶,担心地抓着那双油乎乎的爪子看有没有烫伤。
“干什么啊你!”脸上和手上都没有烫到的样子,不过衣服大概得洗了。确认周九良没事后,李鹤东忍不住吼道,可刚才倒了半瓶油进锅里的傻小子却呆滞在原地。
也是,都暗示到这份儿上了,再不明白就真是个傻子了。李鹤东轻柔地摸上周九良的脸。围裙前襟小,遮住一边胸,另一边就得露出半个乳头,跟日本色情电影似的。周九良比刚来的时候痩了好多,看着更像个大小伙子,可一张嘴还是奶,此刻他半张着嘴发出难以置信的气音:“哥……”
“嗯?”李鹤东哼了一声表示在听。九良的脸在从他手心触碰的位置开始发热发红,眼睛就像两盏燃烧的小灯泡,手慌乱无措地推在他胸口又不使力。
“哥,不是,我不是,我是……”
“是什么是。”李鹤东更进一步,箍住周九良腰——手感真的很好,不完全是肌肉的弹性,也不是赘肉的柔软,介于两者之间,捏起来让人欲罢不能。李鹤东亲吻周九良脖颈,围裙的粉色带子在后脖处松松系着蝴蝶结,后背大片皮肤光裸,不是为了勾引谁会这么穿?周九良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不回应也不逃跑。
演到这里就够了吧?李鹤东忽然有些烦躁。他都已经这么明确地表示了,周九良这个小傻子还不明白吗?他退开,周九良木木地看着他,胸口都是红的,却还要继续装清纯装傻。李鹤东笑了,又是那种眼神冷漠的笑,周九良在这样的笑容中瑟缩一下。
“套在我床头柜里。”李鹤东从口袋里掏了盒烟,用灶台火点燃,塞进嘴里,“怎么做你自己选,我从来不强迫别人。”
“不是这个问题,东哥,我……”周九良猛地慌乱起来,他似乎有什么想说,可李鹤东懒得听。李鹤东将吸了一口的烟强硬地塞进周九良嘴里好截住他话头。
“做或者不做,选一个,哪儿那么多废话。”
周九良不再试图解释了,他取下烟攥在手里,任凭那根还不错的香烟燃烧着,空气中焦油味呛人,混着炸过火的葱油味。周九良发了狠般把烟扔进水池里,有那么一秒李鹤东以为他会拿上衣服离开,可周九良毕竟是周九良,一个毫无社会经验的傻孩子,他就像李鹤东所预料的一样屈服了,他走进房间,取出李鹤东所需要的东西,小狗似的回到主人身边。
“东哥。”九良怯怯地唤,“我……我没有……”
“第一次?知道了。”李鹤东轻车熟路地撕开包装,“灶台上趴好。”
周九良听话地挪开案板和刀,趴在肮脏的灶台上,肌肤沾上油渍菜汁。李鹤东原不想这么粗暴,可这是一个惩罚,惩罚周九良自顾自的喜欢和不知死活的勾引。周九良后背发着颤,眼睛紧紧闭上,手抓着自己裤腰带,像个头次出来卖得良家妇女,李鹤东安慰地顺着他脊骨向下吮吸,一面解开自己裤腰带。刚才看周九良做饭时就已经有所反应的小兄弟站立在空气中,正对着周九良那条难看的牛仔裤。
前期准备怎么也说不上充足,扩张和套里的润滑太过粗糙,李鹤东心里清楚,所以动作缓慢而怜惜。那一晚酒店里叫得享受的家伙此刻趴在灶台上疼得咬破嘴唇眼泪直流,李鹤东亲他的脸和嘴角,在他肩膀上留下咬痕,可他只知道哭,甚至在李鹤东手摸上他不知何时硬起来的小兄弟时哭得更凶了。也许眼泪不完全是因为疼,李鹤东漫不经心地想,低吼着撞进最深,射进套里。
“你怎么老是哭呢。”高潮的余韵中,李鹤东伏在周九良背上问道。他的橱柜和地板已经沾上了周九良的体液,完全不是料理区域该有的样子。谁弄脏的谁打扫,李鹤东恶趣味地想,不知道周九良愿不愿意穿着这身给他擦地板。
“哥,我疼。”周九良哑哑地道,嗓音不复清亮。
“嗯,下次就不疼了,你乖的话。”李鹤东承诺道,“这次是惩罚。”
“罚什么?”周九良站起身,围裙上脏脏的,乳粒磨得充血发红。
李鹤东用力在周九良红彤彤的屁股上拍了下。“废话多。”
“大嫂”正式加封没有任何仪式,东哥不愧是东哥,通知方式都那么别出心裁——他把周九良工资取消了,理由是要用钱可以直接从他卡里取,要什么工资。周九良出乎意料地乖,完全没反抗,整个人如堕幻梦中一样浑浑噩噩,不只是幸福来得太突然还是李鹤东实在生猛搞得他一天到晚休息不成。也没人敢问。
周九良正式住进李鹤东家。四室一厅里有他一个小房间,平时打扫有家政大妈,做饭倒是得亲自下厨,但没两顿他就暴露了自己只会葱油面和炖牛肉的事实,只能可怜巴巴地捧着手机问李鹤东想吃什么外卖。都有家室了还要吃外卖,东哥把他对嫂子的不满明确表现在了床上,于是周九良三天没出门含泪在家祸祸厨房。
是时候金盆洗手了。年初还只是有个雏形的想法在看到周九良围着他转来转去的身影时不断加深,最终成为一个决定。李鹤东周末一大早就去了北城,宠物店刚开门,一个戴金丝眼镜瘦高个的儒雅男人正在喂鸟。
“东子,好久不见。”男人见了他热络地打招呼,很亲切的样子。
“谢爷。”李鹤东也笑,“这小破店还没倒闭那。”
“嗨,还不是仰仗您。”被东哥称一声爷的男子摆摆手,“进来坐。”
店里正中心是四方木栅栏围住的几只大型犬,墙边的玻璃柜里有猫咪、兔子和龙猫,俨然一个普通宠物店。李鹤东隔着玻璃逗了会儿猫,谢爷端了茶水出来,放在桌上。
“无事不登三宝殿。”谢爷寻了把椅子放在柜台前,自己在柜台里坐定,这幅态势就有点做生意的意味了,“你来是为了……?”
“我不想干了,还望谢爷成全。”李鹤东开门见山。谢爷并不意外,颇感慨地后仰身体。
“你当年还说结婚不如养只猫呢。”
“屁话。结什么婚,就是养了只猫。”李鹤东嗤笑一声,那个毛茸茸的笨拙小家伙现在恐怕正在家里发愁怎么把外卖伪装成自己做的,“你也听说了?”
“可不嘛。东哥生猛啊,直接把人比得无地自容躲进监狱。”谢爷啧啧称奇,听不出是不是在开玩笑。李鹤东没打算顺着他思路走,谢金这个老狐狸能信这种传言才有鬼。
“总之就是这样,我要退了。”李鹤东道,“我手头有点钱,我哥那边也有关系,横竖饿不死,只是这边还需要你帮一把。”
“这算是交易吗?”谢爷摸了摸自己下巴,“作为朋友我是很愿意帮你,但是如你所见,我也金盆洗手很多年了,有些事说不上话。”
李鹤东冷哼一声,表达不信任。谢爷也不生气,而是突兀地换了话题:“要变天了啊,东子。”
“是好事是坏事?”李鹤东喝了口茶。水怪烫的。九良爱喝茶,可惜是个猫舌头,嘴也贱,喝不了好东西。
“是坏事,但也能变成好事,全看人怎么选。”谢爷玄之又玄地说。李鹤东不爱听他拽这套文包袱。
“你直说吧,要我做什么。”
谢爷扶了扶眼镜,笑。“帮我处理两个人。”
“你当我是大罗金仙呢。”李鹤东皱眉,他知道谢爷在说谁。
“会有条子找你。”谢爷道,“你帮我,就是帮你自己。”
“不怕他们卖了你?”李鹤东的困惑中带着一丝对老友的关切。
“他们进去了才不敢卖我。”谢爷笑,“多余的事,你一个要退的人就别多问了。”
李鹤东犹豫半晌,点点头。谢爷他是知道的,为这种人操心,他段数还差得远。
“家里那位爱猫吗?带只回去,就当是我的贺礼。”谢金起身,话里带着送客的意思。
“用不着。他只想着我就够了,养只猫分心。”李鹤东毫不犹豫地拒绝。
谢爷的笑容绷在脸上:“你可酸死我了。”
周九良的心情一直不见轻松,外人看上去还以为是李鹤东强抢了他关家里了似的,实际上周九良人身自由,甚至还有一张用不着他还的信用卡,抽屉里买菜钱从来没缺过,财务也非常自由。李鹤东这段时间非常忙,有一堆事不放心,一堆事要处理,也顾不上周九良的情绪,只当他是小孩子闹脾气,等闲下来带他出去玩儿一圈就好了。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周九良住院了,说是不小心从楼梯上滚了下去。李鹤东当即推了要开的会,开车前往医院,报了病房号进去之后却发现里面根本没有九良的影子,窗户边一个不太陌生的男人负手而立。
“周九良呢。”李鹤东沉声道,敌意如刀一样划得人耳膜生疼。男人不大在意,回过身,脸上也没有笑模样。
“周警官已经被我们保护起来了。”那人淡淡道,“李鹤东,‘东哥’,你被捕了。”
很难说第一个涌进李鹤东脑子里的念头是什么,周九良丑得可爱的天真笑容和高潮时止不住的呜咽,谢爷莫名其妙的感慨,警察敲门的夜晚和被抓走的嫌犯……“这样啊”,最后他只捕捉到一种如释重负般的情感。也是嘛,他李鹤东有什么值得人喜欢的,就算周九良是个傻子,这种喜欢也太过赤诚了,什么报恩,什么“东哥”,都他妈是谎言。
“哦。”李鹤东笑,“当我是小年轻吗?这可不是你们抓人的流程,栾队。”
“走什么流程在我不在你。”栾云平面无表情。
“怎么,生气我把你手下的警官睡了?”
挑衅并没有生效。“他是成年人了,有自己的选择,有人生气那也也轮不着我。”
“我还以为你们有多没下限呢,这种长相的都派出来搞色诱。”李鹤东话一说出口就忍不住自嘲,“我居然还上钩了,妈的。”
栾云平欲言又止,像是要安慰两句,又懒得多这句嘴。“你的犯罪事实证据确凿,但我们研究之后发现你也并非无可救药,所以我有一个提议。”
变天了。李鹤东第一眼看到栾云平其实想到的是谢爷。周九良骗术太高超,他甚至在栾云平开口前还在担心周九良的安危。他妈的。
“周警官的任务不仅仅是搜集有关于你的情报,最主要的是找一个人。”栾云平平和地拉了张椅子坐下,示意李鹤东随意坐,仿佛这里不是单人病房而是办公室,“谢文金,不知道这个名字你熟不熟悉。”
“他早就不干了。”李鹤东一动不动。
栾云平好一会儿没说话,摆明了不信,李鹤东也陪他耗着。
“你这么不配合,真是辜负了周警官一片好心。”终于,栾云平叹了口气,脸上总算有了点情绪,像是烦躁。
“怎么说?”李鹤东不想听,可话却遛出了口。
“周警官是警校培养出来的高材生,本来有更好的路能走,他是自己争取接这个任务的,因为你小时候救过他,他相信你是个好人。”
钱包。周九良说这句话时感激而敬仰的样子浮现在李鹤东脑海里。谎言,他的理智在咆哮,可他要怎么相信那些都是谎言。
“当然,他没有告诉我,否则我绝不会派他出这个任务,不过他告诉了另一个人,那人转告我时命令已经来不及收回了。”栾云平摇着头道。
“谁?”
“这是你该关心的问题吗。”栾云平顶了回去,“实话讲,因为你俩的这层关系,我现在非常怀疑他那份报告的真实度,他是不是为你隐瞒了什么。”
李鹤东无所谓地耸耸肩。妈的,明明是个叛徒,被对面的警察硬生生讲出了一种忍辱负重劝人从良的报恩意味。
“……不过你的事我也听说过,而且我认识你哥,所以我选择相信他。”栾云平再一次叹气,“你现在这条路是走不通的,不要辜负他的好意。”
我知道啊。我打算金盆洗手了,只要他再等等。李鹤东想笑,笑造化弄人,可这实在不是个好场合。天道好轮回,周九良确实是他的报应,躲不掉的。
“谢文金的事我不知道,但有人知道,我可以告诉你他们是谁。”尽管心凉了半截,朋友的托付还是要完成的,李鹤东说出两个名字,栾云平点点头。
“所以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抓我,一出门?”李鹤东道。
“急什么。”栾云平起身,“过几天有人会找你,你们的安保公司肯定不能留,我们会派人改组你们的产业,好好签合同,挣正经钱。少点是少点,但是犯不着再提心吊胆。等所有事办完了,你的事再另说。”
李鹤东忽然上前一步揪住栾云平领子,匍匐的豹子终于孤注一掷露出獠牙:“你怎么知道我会配合?”
“你不是要金盆洗手回去养猫了吗?”栾云平冷静道,嘴角微微上翘,丝毫不在意自己处于劣势,“你当然会配合,李鹤东,你的猫还瘸了条腿躺医院病床上呢。”
“什……”一道雷劈中李鹤东,他茫然地松开手,“瘸了?”
“周警官是真滚下了楼梯,这个他没骗你。我是临时决定终止任务的。”栾云平整了整衣服,绕过李鹤东走向门外,“至于剩下的,你自己想。”
“你知道谢文金是谁,为什么要我协助?”李鹤东冲他的背影发问。
栾云平回头,一个苦笑挂在他脸上。“我要是知道还用得着你?谢文金可不止你一张嘴。所有人都在帮你,拜托你也帮帮自己。”
改组说是伤筋动骨,其实也挺快,主要是李鹤东的公司实在没什么意见领袖出来反对,李鹤东实打实的老大,实际权力比副手高了三百个大嫂。大哥说我们洗白了那就是白了,比立白效果还真。
说到大嫂,谁也不知道李鹤东是把人关家里再也不放出来了,还是送国外潜逃了,周九良没得彻彻底底,也没人敢问李鹤东,万一大嫂跟小白脸跑了呢,多问不是找打。
城西抓了两个人,连审带抓的又牵扯进一批人,各处都人心惶惶,倒显得李鹤东这里安逸。在李鹤东不知道到时候,他的势力范围似乎又扩大了,倒不是说产业有什么增加,而是人心。不过他心思不在这里,发现了大概也不会在意。
谢爷的宠物店要搬地方,李鹤东去帮了把手,回家的时候车上多了只好品种的布偶猫,还有猫窝猫粮猫砂猫抓板猫厕所猫爬架什么的,之前说要送猫的男人装失忆,只给打了九折,这么多钱花在一只猫身上让人肉疼。
不过也没办法,一个人在家里太闷了,总得找点事做。这么在心里抱怨着,李鹤东搬了三趟才把所有东西放进家门,小猫倒是胆子大,这么大动静也还蜷在猫包里睡得安慰。灶台上的粥正在熬着,香气四溢。
败家玩意儿。李鹤东在心里叹气,末了又看着睡着的小猫笑。
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房间里传来轮椅转动的声音。

由windliveee

米受,CP杂,没有雷点,偶尔吃无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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